“ 快去看哦,五哥要在麦场驯马了。”多年前的某个中午,我放下书包,就听见伙伴在门外喊。
伙伴口中的马我知道,是生产队从北山花大钱买回来的,性子暴烈得像团火。接回来的第二天,就把饲养员老三踢得腰杆子疼。人一靠近就又踢又咬,更别说套车干活了。队长的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砰砰响:“哎呀呀,咱不是买马,倒是把爷给请回来了。”有人给队长推荐五哥,说他在部队里骑过马,头天刚从部队回来探家了,说不定能降伏了这个“踢腿子货”。队长把烟袋往腰里一塞,喊道:“去,把小五叫来。 ”
村东的晒场上刮起一阵风,黄土夹杂着碎草末,直往人的衣领里钻。场角的木桩上,拴着新买的枣红马。那马头歪在一边,缰绳绷得笔直,碗口大的蹄子刨得土坷垃四下里飞。五哥走进晒场时,那马见来了生人,前蹄一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抖动的鬃毛像炸开了的火焰。五哥娘听说儿子要驯马,手里拿了个虎头帽,失急慌忙地跑来说:“把这棉帽子戴上,虎虎生威呢。”大伙儿都知道,老婆子是怕儿子头受了伤。
五哥穿件洗得发白的黄军装,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端着一碗麸皮子,绕着马走了两圈,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马。马的鼻孔张得老大,耳朵雷达似的跟着转来转去。五哥忽然停住脚,把料碗慢慢伸过去。马猛地一甩头,麸皮子碗落在了地面上。“嘿,这性子,跟我在部队遇着的‘黑风’有几分像。”五哥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
五哥转身走到场地边,抄起了一根赶车的长鞭。鞭杆是老榆木的,鞭梢缠着红布条。看来他要动硬手了。
五哥手握鞭杆,走到马前头,离着两步远站定。那马又要扬蹄,五哥手腕一翻,“啪”的一声脆响,鞭子擦着马耳朵尖甩在地面上,惊起一线尘土。马浑身一颤,耳朵往后一收,但眼神依旧凶狠不减。五哥不慌不忙,又甩了一鞭,这次鞭梢落在马腿边。“啪!”鞭梢带着一股劲风,马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你呀,就是欠调教。”五哥的声音不高,明显是在先发制马。“啪、啪、啪”,他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甩着鞭子,鞭梢贴着马身子,既让马感受到威胁,又没伤到它。它想冲过来撕咬五哥,又被那不停响起的鞭子声逼得往后缩。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马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刨地、甩尾巴的动作也没那么猛了。五哥停下甩鞭,又端来一碗麸子,慢慢凑上去。马盯着他手里的麸子,鼻子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五哥的手伸到它嘴边,它还是本能地想躲,但五哥没动,眼神沉静得像口深井。马试探着低下头,用鼻子蹭了下五哥的手,然后大口吃起了麸子。
“好嘞!”围观的社员们忍不住低呼一声。五哥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顺势将手掌贴在马温热的皮毛上,从鬃毛慢慢往下捋。当他摸到马背时,特意在马的肩胛骨处多按揉了几下——这是马最容易紧张的部位。马只是甩了甩耳朵,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浑身紧绷得像铁板。
五哥见马儿温顺了些,就将一条粗麻绳轻轻搭在马背上,让它适应异物感。就在马儿精神明显懈怠时,他突然左手抓住马鬃,右手按住马背,身子一纵上了马。那马儿顿时暴跳如雷,后腿一蹬,前腿一抬,左冲右突,把他颠得东倒西歪。就见那马前蹄腾空,后腿直立。五哥死死揪住马鬃,两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块膏药似的贴在马背上。马儿见甩不下他,突然挣脱缰绳,发足狂奔,绕着晒场疯跑,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马儿跑着跑着突然急停,五哥猝不及防,身子前倾,险些栽下马背,硬是凭着腰力又坐直了。如此反复十余个回合,马儿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日头落下时,五哥牵着马走出了晒场。马低着头,五哥也低着头,两个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驯好了?”队长从仓库门探出头,手里拿着记工本。
“嗯。”五哥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晒裂的陶罐。他的军装湿透了,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一团泛白的汗痕。
后来,队里的马车就由这匹枣红马拉着。我常看见饲养员老三坐在车前头,鞭子往车帮上一靠,半闭着眼,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马步态平稳地踏在土路上,蹄下发出“嗒嗒”的声响,完全没了躁动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