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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4日
(连载118)
○ 张炜
  “ 公子莫要这么看着我,也莫要打断我,让我说出全部实情吧!我说过,他收下我,给了我一条命,用一只小奶嘴儿喂活我,养大我,可他把我当成了雏鸟,眼看着长出绒毛儿就当成自己的玩物了。他在我十二岁不到就用各种法儿玩耍,往死里耍弄。有几回我就要死了,又转活过来。十四岁那年有了身孕,他不会让我生下的,就找来洋行一位邪友在家里折腾打胎,血染了几层褥子。他除了给我喂食还算大方,待我不如一条狗。他在外面忍住火气,穿衣讲究,头发梳得油亮,回家就成了妖魔,有时从九点折磨我到凌晨三点。他不准我在家里穿衣裳,高兴了还给我拴上带铁钉的脖扣,唤我‘毛猴小玉’。他教我背书和练字,稍一出错就用鞭子抽打。他有一次喝醉了,挥动一把火钳烙到了我,生生疼昏过去。我的下体结了大疤,他说如果献给宫廷会得个大赏赐。这是谑语,他谁也不会给。见到大公的第一眼,他就把我放开了。他不再碰我一下,也不正眼看别的女人。 ”

  五

  在小棉玉的眼中,冷霖渡是一个无法诠释、谁都不能走近的奇人。这人就性别而言介乎男女之间,私下喜穿女衣。可他也是青楼常客,去的时候还带上小棉玉,让她在老鸨屋里等候。这一切都在那个时刻戛然而止,即见到万玉大公之后。这就开始了一段奇缘。他为大公戒除了所有不良嗜好:尚未深染的鸦片,狎戏,还有不浅的赌瘾。他将幕宾和洋行积累的所有知识以及人脉如数献与大公,成为她最可依赖之人。为了配得上这一信任和倚重,他愈加严格要求自己:不嗜酒不沾染任何恶习,按时洁身,将洋行期间养成的一尘不染的穿着习惯再度提升,始终严整如一彬彬有礼。所有府中事务他都巨细过手,余下时间作画听琴,偶饮一点洋酒。唯有香茗和咖啡是他的最爱。他精通清律,据此制订了一部“法书”,条理纲目俱细。军伍规制更是重点,准备逐步施行西洋体制,以“军、师、旅、团、营、连、排”为序,废除“都统”称谓。总之,百废待兴事务繁巨,大公对其言听计从。由他审拟的“法书”不乏怪异,如“男子犯奸者剜除左睾”“探囊偷盗者截其中指”“女子不贞者以中等鲫鱼充塞阴户”“忤逆不孝之人拔除门牙一枚”,颁布后多有诟病,大公却仍旧在河西照此施行。
  人们发现冷霖渡每每立于树下,久久望向大公起居作息的方位。他与大公虽然每月必能共商大事,却依旧思念。府中大人饮食由厨务专掌,他吃到可口之物即写下品名,嘱一声“奉大公一尝”。河西或有青黄不接的灾荒年馑,府中设“草食日”,所有人皆吃根茎瓜叶,共渡难关。冷大人听说大公整整七日未食一粒,长叹之余写下了“大公缩食歌”,又差卫士送去自己挖到的野山药。他编成了对付饥馑的“ 四十六字诀”,分发给沙堡岛内外村民,还发明了特别束腰法:用海草编成偏囊捆在腹部,可预防饥饿倒地。
  冷霖渡将更多思念寄予画笔,以至嗜画成癖。他不休不眠置身画室,将同一幅肖像涂抹数遍,直到满意为止:先将大公画出毕肖裸体,按真人比例,肌肤颜色逼真无二;待裸躯凝固后,再一笔笔加画柔薄内衣,干涸后始添加最后服饰。因为小棉玉要来画室打理,只她一人带有钥匙。她时常站在大公的裸体画前看上半天,惊讶于冷伯的想象已达极处,硬生生画出每一根毛发。他竟将大公私处画成鸡冠花模样,呈放射状,闪着欲燃的朝霞颜色。就此她才明白:这不过是梦中的想象。她当然知道:冷霖渡在大公面前毕恭毕敬,极尽君臣之礼,未敢僭越雷池一步。如此画幅必不敢出示。小棉玉对冷伯画技只有倾绝,叹为天工。如他画人的汗毛和脉管,几可伸手触探:毛发闪动,在一种光色下变成幽蓝,在另一种光色下变为杏红;脉管是隐在肌肤下的靛蓝和微紫,有灼人之烫。她最不敢对视大公的眼睛:威而愠,煦而厉,清澈深邃,比喻成湖水,也断然不是地上,而是天上的瑶池。
  她知道的不止这间画室,还有冷伯独自一人的呻吟。那是她碰巧遇到他焦灼等待画幅干凝的日子:进入画室,鼻孔充塞浓浓的油彩气味,还要小心绕开躺在地上、手持画笔瑟瑟乱抖的冷伯。这时绝不可惊动,更不可伸手搀扶,只任他一只眼闭一只眼斜,嘴里流出一摊涎水,发出奇怪的哼叫。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吓个半死,以为冷伯已经中风,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审视和鉴赏画作的一种特殊方法。前后十多天的时间,裸体完毕,成为画者尽情享用的日子。所有的辛劳、费尽心力耗去的日日夜夜,全都得到了补偿。
  后来,她知道的不仅是画室的呻吟,还有其他。因为大公对小棉玉超出同类的信任:既是介于毛猴和鼹鼠之间的古怪生灵,又有人的心智和情感,所以就有了一种不必提防的信赖。大公把最隐秘的事项交与她,也问及久远的私密,如在她如花未绽之时,那个男人的性怪癖、贪婪和力量,以及匪夷所思的床上习惯。那时她只当成羞于出口的嬉戏之言,后来才明白事涉重大:大公须掌握这个男人的一切秘密,如此才能相处无碍,防患于未然。大公虽未听到冷伯一丝告白,却对这个男人急切的欲念一清二楚。大公冷艳一时,柔媚长存,所以对人的诱惑无比切近又无比巨大,足够淬炼咫尺之外的国师。冷伯除了向大公翔实无误、条分缕析地按时禀报府中大事,也未免有些闲话趣谈,好在用语端严,谐而不邪,让大公觉得顺适自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