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没说过。 ”
“ 正因为从来没说过,”杨杰说,从包里拿出一包中南海烟,“所以放在心里,记一辈子。”他很少抽烟,但现在点上一根,点着了才想起福小,“要来一根吗?”福小没回答,他已经把烟送过去了。福小领养天送后再没抽过烟,但她接了。
手机响了。弟弟杨泽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说:“哥,到哪儿了?出问题了! ”
“ 着什么急。”杨杰说,“天塌下来也能让你把话慢慢说完。 ”
“ 镇政府刚来电话,合同期一满就收回厂房,不再续租给我们了。原来谈好的几间空房子也不给了。 ”
“知道了。我晚上到。 ”
第三十九个平安夜
同学们下午好!
钱老师邀我来讲文学。关于文学我的确有很多话可以说,搞了二十年的文学,心得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不过很对不起钱老师和诸位同学,我临时决定讲一讲昨天在绵阳的经历。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外地人的奇谈怪论,当然,也可以当作文学——如果说站在文学的课堂上必须说文学的话。
我努力不把一天的经历讲成流水账,但还是必须按时间顺序,从早上八点讲起。手机闹钟叫醒我,照我的习惯,起床之前先躺着想想昨天做过的事和今天要做的事。请注意前者,如果你打算搞写作,回忆的能力比想象力更重要,因为想象力归根结底是建基于回忆之上的。如何恰切有效地回忆,去粗取精去伪存真,需要长久的训练。前一天我来绵阳,飞机落地,我从北方枯白萧索的冬天骤然置身于绿树丰肥的湿润南国,猝不及防的不仅是眼睛,还有干燥的皮肤和肺叶。绵阳之好,我想不必我再夸了,你们比我感触更深。绵阳有好景,也有悲惨和壮烈事,河山在,历史和遗迹也在,我想尽量都看了,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因为这个演讲结束我就该回去了。这就是昨天早上八点之后我在想的。九点钟,我的好兄弟,你们的钱老师,将带我去梓潼的七曲山。
七曲山上有大庙,旧称“文昌宫”,“文昌帝君”张亚子的专庙,后来被张献忠占了,弄成了“家庙”。这个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旅游局的托儿,就不擅自宣传了。钱老师跟我说,文化人要来文昌宫,得拜拜老祖宗;据说高考前举子们来朝,个个都中了状元。我现拜也晚了,只能表示一下遥远的敬意。七曲山很好看,昨天下了点小雨,雨中的七曲山更好看,青山、古柏、古建筑群,苍翠,幽深,古朴,尤其像我这样被北方的冬天弄得两眼干枯的人,看见了眼睛里都湿漉漉的。一点都不夸张,我跟你们一样喜欢青山绿水,喜欢祖国的大好河山。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探古寻幽,而是大庙里的送子观音。经过观音殿,钱老师说,兄弟,拜一拜,很灵的,一把年纪了,得考虑要孩子了,带钱没?说话时他就开始掏钱包。我带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代我捐香火钱。实话实说,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突然将信将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钱老师说了,还有陪同的朋友也在,不捐是不合适的,一定得捐;同时,这是私心,我还有所向往。这大概也是中国人的实用主义信仰的表现之一:有所求,才拜佛。我一直鄙弃这个实用主义,但昨天我没有免俗,把钱塞进功德箱时,我在心里念念有词。
你们想知道我对观音说的啥?没错,是和孩子有关,和送子观音我还能说别的吗?但不是让她老人家送给我一个孩子,而是希望她能保佑:嗯,没问题,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听明白?马上你们就明白了。
其他的景点我就不说了,文昌宫挂满了举子们敬献的锦旗,但张献忠那凶神恶煞一般的坐像我实在不喜欢。承蒙梓潼朋友的盛情,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山野饭。现在说路上,师傅的车技真是好,几十里路风平浪静。我和钱老师还有另外一位朋友在车里说话,谈文学,也谈政治和经济,男人都免不了有这点装模作样的爱好——我是说我自己啊,你们钱老师是个真正关心国计民生、忧国忧民的人。他喜欢顾炎武,钱包里都放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字条,你们知道吧?我谈得心不在焉。我在想着送子观音,我在想,灵还是不灵呢?拜完了观音娘娘,钱老师嘱咐我,有了娃要回来还愿啊。我说当然当然,我把孩子也带过来还愿。车快到绵阳市区,我老婆发来短信:
—— 验了。中奖了。
简洁得如五字真言。
—— 确定?可靠?
—— 嗯。老婆回道。
我一把捂住手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脸色变了,不过我确信我的脸色变了。我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跳出了嗓子眼儿,直接飞到了窗外。这辆奥迪车太小,根本盛不下它。如果信息属实,请各位恭喜我,我要做爹了。我老婆的意思是,她通过验证,确定怀孕了,而且方法科学可靠。他们还在谈论国事,我一声不吭,憋着,我想找个没人听见的地方打个电话,了解更具体的细节。只有五个字还是太抽象了,好像不那么可信。我也可以发短信,但是发起来实在太麻烦,我根本等不了。对,你们问得好,为什么不在车里打电话呢?我不敢,我担心事情从文字落实到声音时会发生变故,我不想让大家都听到,本来以为中奖了,最后发现看错了数字。我已经三十九岁,不能一惊一乍地过日子了,我得沉住气,直到好消息明确无误,在向世界宣布之前经得起任何挑剔和烦琐的推敲。
钱老师当时问我:
—— 两眼空洞,焦点游移,还笑眯眯的,咋回事?
—— 有点晕车。我说。
其实我平衡能力极好,坐宇宙飞船都不会晕。我就是不踏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