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宝鸡,沿清姜河南行,约莫半个钟头,便到了大散关。
从地图上看,关中平原像一个向东敞开的巨大口袋,宝鸡就扎在口袋的底部。再往西往南 ,便是秦岭。秦岭在这里陡然隆起,将关中与巴蜀隔成两个世界。而大散关,就卡在秦岭最深的一道褶皱里。
车停在山脚,抬头便是山门。门额上一块匾,黑底金字:“古大散关”。题写者是赵祖康。此人在民间名声不显,在公路史上却是名垂史册,他与詹天佑、茅以升并称为“中国交通工程三杰”,被誉为“中国公路泰斗”。1936年,他主持修筑的川陕公路通车,他便在崖壁上写下了“古大散关”四个字。一个劈开天险的人,向一道拦住万人的关口,表达了敬意。
从山门往上走,路便陡起来。石阶依着山势凿出来,容不得人缓冲,陡直地竖在眼前。石阶宽的能并排站两三个人,窄的只容得一人。爬了约莫半小时,脊背早已潮潮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停下来喘口气的工夫,汗被山风一吹,凉飕飕的,倒有几分痛快。可一迈步,膝盖酸酸的像灌了铅。
终于望见关楼了。那青灰色的楼影嵌在两峰之间,像一把锁,牢牢地卡在山口上。可望得见,走起来却还要半晌。最后一段最是陡峭,上了坡,又要朝下走,朝下走的石阶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得手脚并用。站到关楼跟前时,浑身已经湿了几道。
大散关的关楼雄踞在山口,看不出年代久远的衰败,倒显出几分沉甸甸的苍劲。关楼不高,初看时,甚至觉得有些寒伧。在山海关,你能感到一种帝国的压迫;在嘉峪关,你能感到一种天地的苍茫。大散关的关楼简陋了点,它矮矮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放大了些许的乡村门楼。但看得久了,便会明白,它用不着高。它卡在秦岭最窄的缝隙里,左右两座山,像两只合拢的巨掌,只留下掌缝间这一线天光。清姜河从掌缝里挤过去,发出经年不绝的轰鸣。关楼就筑在河岸最窄处。这不是人的选择,而是山的选择。人只是读懂了山的意图,在这里添了一笔。
楼高约六米光景,坐落在两峰相夹的隘口上,倒显得格外雄壮了。门洞上方悬着匾额,“大散关”三个字,是郭沫若的字。关楼前的平台垛口下,两侧摆着几门铁炮,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浑身都是深深浅浅的褐红色,像害了一场大病。两个抛石机看上去还新,倒像是古战场作战的装备。一侧的泉水称“龙泉”,从龙头里流出一股清洌的山泉,传说关羽行于此,人马俱渴,赤兔马用前蹄刨出此泉。
进关楼门洞,吴玠、吴璘的雕像便在眼前。这两位让金军闻风丧胆的民族英雄的雕像,看上去威风凛凛。站着的吴璘,披甲按剑,身子前倾,目光炯炯地望着北边。坐着的吴玠,眉头紧锁,神情沉静,仿佛在思量要紧的军机。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吹不动雕像的衣甲,却把一侧的“宋”字旗吹得哗啦啦响。
这座关隘的威名,是仗着刀兵的血气浇灌出来的。从秦汉到民国,发生在这里的争夺战,载入史册的便有七十余次,足见这关隘在战略上的重要性。
从关楼一侧登百十级石阶,便是烽火台。虽说不远,爬起来却也费些气力。烽火台建在突起的峰顶上,两丈来高,台身由青砖与条石垒成。站在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沟壑连绵,谷底的清姜河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绕过关墙的根脚。山口就在正北方向,两座山峰夹峙着,形成一道天然的缺口。
登上关顶,更加不易。从烽火台再往上,山路更窄更陡,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枝丫丫的,不时勾住衣角。路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哗哗地响,稍不留神便打滑。等攀到山上,腿抖得不想再迈一步。山顶上立着陆游的汉白玉雕像,在日头下泛着莹莹的光。放翁先生清癯的身量,披着长衫,腰间系着剑,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按着剑柄。他的头微微昂着,目光沉毅,望着北方,那是他至死不曾忘记的失地。
陆游写《书愤》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退居在浙江山阴的老家。那是江南水乡,没有山,没有这样的谷。只有小桥流水、杏花春雨。可他笔下的“铁马秋风”,却硬得像一块从火里淬出来的铁。
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陆游四十七岁,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到南郑做幕僚。那一年,陆游从后方走到了前方,从一个吟风弄月的诗人,变成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军人。而八个月后,王炎被朝廷召回,幕府解散,陆游被调离了前线。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大散关。那八个月的生命,像一壶刚刚烧沸的水,被硬生生地端下了火。此后近五十年,那壶水从来没有冷过,那余温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句子。他写“大散关上方横戈”,写“大散关头北望秦”,写“大散关头又一秋”,写“几过秋风古战场”……每个字,都是从他心头刮下来的血肉,一直刮到死。临终前,他写下了那首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诵的《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
到死,他念着的,还是大散关以北的那片土地。
下山了。石阶还是来时的石阶,可踩上去的感觉不同了。来的时候,脚步里有期待,有好奇;现在的脚步里,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说不清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我想起古人说的“关中四关”。关中之所以叫“关中”,正是因为东有函谷关,扼住崤山与黄河间的狭长通道;南有武关,控扼秦岭东段的缺口;北有萧关,守御陇山与六盘山间的草原通道;西有大散关,锁住秦岭西段唯一能走车马的通道。四关之中,函谷关以险峻闻名,武关以隐蔽著称,萧关以辽阔苍凉让人生畏,而大散关,则以褊狭和决绝让人胆寒。它是四关中最窄的一关,也是最直接面对巴蜀的一关。守住它,就守住了巴蜀的大门;丢了它,骑兵一日便可冲出秦岭,直扑巴蜀。
这座关,刘邦的汉军守过,诸葛亮的蜀军守过,曹操的魏军守过,吴玠、吴璘的宋军守过……我忽然觉得,不是大散关在守住什么,它只是一道门。门不会守东西,门只是在那里。能守住东西的,是门后的人。人心在,关就是铁打的,人心散了,关就是一道摆设。
关楼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的轮廓横在天边。我想,这或许并不是离去。有些地方,你是走不掉的。就像陆游在此的八个月,却背了它一辈子。
“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我闭上眼,默默地念着。
车在走,风在追,诗在心里。大散关在身后,也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