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老舍先生大概不喜欢济南的夏天。作为第二故乡,他把这座北方泉城的春、秋和冬写了个遍,却唯独很少写济南的夏天。
可我偏偏是在丙午年八月酷热的时节来到了济南。原因是公干,而公干的时间和行程是由不得我来确定的。虽然此前查过天气状况,但相对于西安而言,39益的气温,似乎并未引起我的在意,毕竟人家济南是泉城。
“ 欢迎来到新火炉,济南。”刚上接机的中巴车,工作人员就热情且幽默地打招呼。不过,我倒不以为然。因为,自打厄尔尼诺频发以来,全国各地似乎没有最热,只有更热。人人都觉得自己所在的城市能上“年度火炉榜”,咱西安上过,难道济南也上了?别逗了吧。
有个成语好像叫“一叶知秋”,可我在济南却体会到了何谓“一夜知夏”。虽只在离大明湖不远的酒店住了一宿,除公干外,我经历了两件事:夜游大明湖和晨访老舍纪念馆。
先说第一件事吧。近百年前,老舍先生曾说:“济南的三大名胜,名字都起得好:千佛山,趵突泉,大明湖,都那么响亮好听!一听到大明湖这三个字,便联想到春光明媚和湖光山色等等,而心中浮现出一幅美景来。 ”
白天已让我初识济南的烈日炎炎、骄阳似火,可晚上8点多走出酒店,依然是热浪扑面,暑意还浓。大明湖公园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我们随着人流沿湖边而行,可偌大的湖面,除倒映着远处摩天大楼的霓虹,升腾着整个白天吸收的余热,竟平静如墨,没有一丝微风波澜,空气仿佛都在燃烧。
大明湖边也是有许多柳树与泉眼的。据说当年济南城“家家有泉眼,户户栽垂柳”。也许那时是感受不到酷暑的。可如今,大明湖的垂柳似乎被白天的烈日晒伤了,蔫头耷脑的,没了一点风骨。黑虎泉边,围了许多游客在投币祈福,我伸手摸了摸那涌出的泉水,竟也少了些清凉,倒像是来给投币的游客走了个秀,温暖着流走了。
唯有湖中的几株夏荷,依旧如白天般亭亭玉立,太阳下,它为鱼儿遮阳,夜色中,它为闷热的湖畔送来一片静静的绿,让人“心静自然凉”。可环湖四五公里的夜行,早已令我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衣服湿了又干,毛巾拧得出水,完全被济南的夏天热得心服口服,没了脾气。
不过,我是不能怪老舍先生的,因为人家在《济南的秋天》一文中,曾有言在先:“大明湖夏日的莲花,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要看水,是要看秋水的。”谁让我不听老人言呢?
可要说这第二件事,纯属意外。翌日,天刚放亮,公干微信群里,一位晨跑的同行,发了一张在老舍纪念馆的照片和位置图。看离酒店不过六七百米,步行十几分钟路程,我便决定不吃早餐,把省下的时间去拜访一下老舍纪念馆。
早上7点多,刚走出酒店,太阳就白花花地照在树梢和屋顶。马路上昨夜的余热似乎还未散尽,大明湖畔的垂柳还没有被晨风唤醒,空气中仍氤氲着泉水涌出时升起的湿气。
我疾步穿过两条街,跨过水西桥,在大明湖南岸一处翠竹绿柳中,找到了老舍纪念馆。可正当我满头大汗地抬头看时,一面青砖灰瓦的院墙上,赫然书写着老舍先生的一段文字:“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 ”
说实话,看着这段话,我着实有些沮丧。夏天的瑞士,日内瓦湖畔的清风、小城卢塞恩的宁静、阿尔卑斯山脉的雄伟、铁力士峰的常年积雪、山坡上绿草依依中的木制小屋,我都在17年前领略过。而春天的西湖我又何止去过一次!那是东坡先生笔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人间天堂,潋滟的湖光、苏堤的嫩柳、白堤的繁花、雷峰塔的夕阳,自然是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可我身处济南的盛夏,哪有心情回忆瑞士和西湖的美,直等到纪念馆8点开门,便又是身湿过半了。
大明湖畔的老舍纪念馆,是一处新建的两进式四合院(老舍故居在距此2公里外的南新街58号),南侧圆形拱门下,是一条不长且窄的小巷,巷子右侧青砖白墙上,镶嵌着长达七八米的石刻碑文,是老舍先生那篇经典散文《济南的秋天》。小巷尽头是先生身穿西装、戴着眼镜、手捧书本的半身塑像,庄重肃穆。纪念馆正门上方,是他夫人胡絜青94岁时题写的匾额——“老舍与济南”。
进入正门,左侧为一间厢房,右转即四合小院,没有雕梁画栋,只显整洁庄重。厢房和上房是3个陈列展厅,分别用图文与作品,介绍了老舍先生的生平。
老舍(1899—1966),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北京人,满族。中国现代小说家、剧作家。一生创作了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中短篇小说《月牙儿》《我这一辈子》《茶馆》等脍炙人口的文艺作品,并因创作《龙须沟》荣获“人民艺术家”荣誉称号。
1930年夏天,31岁的老舍先生从海外归来,受聘于齐鲁大学,担任国学研究所主任兼文学院教授,至1936年,他两次在济南工作生活,长达5年。其间,除创作了《大明湖》《猫城记》等长篇小说外,还倾情于济南的山水人文、小城烟火、市井生活,写下了数十篇赞美济南的散文。
在老舍先生眼里,《大明湖之春》中:“济南城内据说有七十二泉,城外有河,可是还非有个湖不可。泉,池,河,湖,四者俱备,这才显出济南的特色与可贵。它是北方唯一的‘水城’,这个湖是少不得的。”《非正式的公园》中:“逛这个非正式的公园以夏天为最好… …当夏天,进了校门便看见一座绿楼,楼前一大片绿草地……每阵小风,使那层层的绿叶掀动,横着竖着都动得有规律,一片竖立的绿浪。 ”
同样在老舍先生笔下,“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水和蓝天一样地清凉……温暖的空气,带着一些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真了。秋山秋水虚幻地吻着。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那《济南的冬天》呢:“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
不敢细说了,展厅里陈列老舍先生作品的玻璃柜上,渐渐有潮气结下的“霜”,我的胳膊上已渗出汗珠,滴在青石铺就的地面。群里已通知集合出发,我无心赞美济南的夏天,带着浑身湿透的汗水,急匆匆往酒店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