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公子,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怎样吗?就像瞎子第一回睁眼见光,头晕目眩站也站不住。人被淹死前也不过那样!我那时知道了,世上真有这样俊美的小生!从那天起我就捏了一把汗,因为我深知人世间容不得至美之物,这座大城池又如何保住你的周全!我怕有人害你吃你争你分你,最后连一点渣儿都不剩!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你囫囵个儿交给了我,交给一只毛毛虫了啊!”
舒莞屏站起,坐下,被这长长的洞房告白吓住了。啊,显而易见,这里并无一句伪饰,全是肺腑之言。敬重和怜惜泛上心头,他真想拉住她的手,让她安静,然后告诉她:世上压根就没有云端上的天人,她面前的人依旧是一个俗世凡胎;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幸,全无预料地落到了一个叫作沙堡岛的魔窟。此刻自己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不挣脱,毋宁死。“所以,至敬至尊的提调大人,你既如此爱惜我,就真的忍心让我去死吗?”这句话只在心中沸动,并未说出。
他伸手将她的脸扳向自己:“请大人与我面对面畅叙可好?”小棉玉往后蜷缩,死也不肯。“天哪,这该如何是好!”舒莞屏闭上双眼,忍住泪水。
三
酷寒深入,所有的水都结为冰,所有的枯叶都埋入雪,所有的活物都在蛰伏。一些熬冬的人无比艳羡一个角落,因为只有那里温暖如春,正逢绽放的盛季:蜂蝶忙碌,小生灵无夜无昼,只想赶在花期贮备蜜汁,早日蜡封那些六菱形小仓。这些人恨不能亲临现场,以过来人的身份掩饰自己未能根除的窥视癖,指指点点,抹去嘴角的哈喇子,对两位新人给予具体而微的指导:注意饮食起居,尝试一下相敬如宾的乐趣;如果能在耳鬓厮磨中施拱手礼,该是何等情致!他们援引古人的一套繁文缛节,证明唯有依赖于此,才能延续奇妙的文明,使整个族群温文尔雅,蓄满张力:眼看都要拔刀相向了,还会像君子一样问安。我们的提调大人和总教习先生,二位正值蜜月,可有亲身体味,有些许高见示与?
一月甘辛只有冬房子里的主人自知。至大难题除了如厕,还有洗浴。这时节虽不必每日大浴,但因和衣而眠太久,难免躁痒难耐,像舒莞屏这样的洁癖之人如何受得?即便是湿巾搓身,又怎能规避近在咫尺之人?这让他甚为苦恼,最后竟想出笨拙粗陋的方法:请小棉玉暂且向隅而立,待这边浴毕即发一声咳。小棉玉认为“甚好”,忙着为其准备沸汤和木盆,然后缩向屋角等待。孰知百密总有一疏,结果险些酿成大错:舒莞屏于擦拭中初感凉意,终未忍住,发出一声轻咳。小棉玉随即转身。这匆促一顾非同小可,诸多物事就此难以挽回:小棉玉一睹裸躯,如同骤寒侵体,浑身冷战,再也不能支持。
她长时间卧伏炕上,气如游丝。风吼如雷,大雪漫淹,出门呼医实不可行。舒莞屏将灼烫之人扶起,让其倚在怀中,看长睫合闭,整个人有气无力一丝丝萎下。他摇响瓷铃,这才想起憨儿不在。他觉得胸口那儿一阵揪疼:是那只发红的小手正抓住他的心窝,两眼满是乞求。“小棉玉,你可转活过来了,好生凶险啊!”她长长舒气,原来刚刚是晕厥了,这时脸上有了一点点红润。
一夜话语时断时续,直至凌晨。舒莞屏将两人中间的劈柴抽开了。“每至凌晨,冷大人就到了亢奋之时,要与我饮谈。还好,夜猫子的病菌总算没有染上我。”舒莞屏像对待一个大病初愈者,不敢让其冷落孤单。小棉玉说:“从记事起,冷伯就是一个深夜不眠的人。哦,那时他给两湖总督做幕宾。后来入了洋行更是这样。”舒莞屏发现,在不见一物的夜色里,她的话语变得流畅起来。这使他明白了,两人最好的叙谈不是正襟危坐的白天,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夜,有狂风大吼的陪伴更好:那些必要谈论的话语,该是畅所欲言的时候了。他想听到关于冷大人的一切,这个男人如同无所不在的巨型磁石,而自己,以及身侧这位小人儿,在这个寒夜就像铁屑一样颤颤抖抖。
小棉玉显然不愿多说。“冷大人一直独身,这为什么?”他小心探问。小棉玉说:“他肯定要独自一人的。”等于没有回答。“万玉大公也是一个人啊。”舒莞屏说。夜气中是她颤颤的声音:“啊,大公有过誓言,大业不成,终身不婚。她没有自己,她把自己这一生一世都交出去了!”舒莞屏在这声激越的回应中,想起了那个战云密布的春天:小棉玉在广场上为出征壮士们送行,嗓音突然变得尖亮逼人宛如铜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想在漆黑的夜色里继续听到府上大人的故事,没了。一会儿,有极低的絮语传来,极难听清。他全力捕捉,终于听得明白:她在背诵《贞德颂歌》。极细微,但仍旧抑扬顿挫,音节清晰,全部化入了夜色。
已到凌晨四点。彼此都无一丝睡意。“提调大人,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的。”舒莞屏打破了沉闷。“我,我想是的。”“我说过,我将以死拒之。”“公子不必死,公子伤损一丝一毫,我都会难过死的。”舒莞屏侧身向她:“我记得追捕路上,你说过既是叛逆,‘人人得而诛之’,那就不如让我死在路上。”小棉玉欠身坐起:“府中最初的牒令确是这样,可后来万玉大公知道了,急追一道牒令,这才没人伤你。即便这样她仍不放心,让我亲手把公子接回!公子啊,你该明白大公的仁慈了!”舒莞屏心跳骤急,脱口而出:“那么,第一道牒令就出自冷大人之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