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有了第二句就会有第三句。杨杰希望僵局就此打开。
“我听叔叔说,现在您很少开车,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是怕。应酬多了。屁大点事都得端着酒杯才能谈,一喝就多,喝少了还不让你下桌。晕晕乎乎容易出事。但我还是喜欢坐在车上跑长途。”
这也是杨杰没坐飞机和火车去淮海的原因。崔晓萱建议一家人都乘飞机,杨杰坚持开车回,他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多年前,他开解放牌大卡车运饲料和猪粪,独自昼夜兼程,扯起嗓门吼不着调的歌,看房屋、车辆、行人和草木倒退着远离自己,他就会庆幸当初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在路上,向前跑,开阔、自在、舒展,仿佛从世界包裹在他身上的巨大铠甲里挣脱了出来,有飞翔的快感。他要在回故乡之路上重新体验一下飞起来的好感觉。当然,他的理由还有:到淮海,有车在手上方便。至于秦福小决定搭车,是后来的事,杨杰也没和老婆通气。
“平阳说,喝多了你就看到第二条路。有这事吧?”福小第三次开口。有了第二句就会有第三句,然后就会有无数句。
杨杰的心又往下落了落。“这事他也跟你说了?”杨杰自然地衔接上问话,往侧后方扭了一下头,声音却对着贾凡,“又该跟你说段子了。”然后他才彻底地向后座看了看福小,说,“平阳跟你说是在哪一年了吗?2005年,年初,他来北京不到半年。长安刚来北京。我们去南城吃贵州酸汤鱼,喝大了。那是真的大,加上舒袖——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已经在北京了,四个人喝了五瓶古井贡,还有十六瓶燕京啤酒。我经常会纳闷,那顿饭怎么会喝了这么多酒。对,舒袖好酒量,那天不下八两。我开车送他们回北大,他们打算半夜到未名湖上溜冰。车一开动我就觉得不对,眼前多了一条路。该走哪条呢?我用的是司机的老办法,轻易不大动方向盘——贾凡你知道的,只要不乱动,方向盘经常比人可靠。好在那是条直路。到十字路口我晕了,眼前一堆路,他们说,杨杰你怎么不走了?我说,我得在八条路中挑最正确的那条,给我点时间。”贾凡已经笑了。“别笑,路不仅多了,还浮了起来,当时我确实担心,如果上错了道,会一直开到天上去。”
“平阳提醒我,杨杰你喝喝喝多了。我说你瞎说,我没多。舒袖说,你一定喝多了。长安在副驾驶座上,拍我的肩膀说,别听他们两口子的,我相信你没没喝多,绝对没没喝多。在我喝没喝多的问题上,他们争了不下三分钟。我都在找路。”
“十字路口哪能停这么久?”贾凡说。
“大冬天,半夜了,都在抱着暖气睡觉呢。路上连条狗都没有。争论的结果是,舒袖站到了长安那边,相信我没喝多。舒袖说,路翻倍,完全是因为两只眼的缘故,捂上一只就行了。我们三个觉得舒袖太聪明了,这方法好。我就蒙上左眼,松了刹车。可是走了几十米,发现路又多了一条,只好停车。从后面来了辆车,被平阳拦下,司机是个小伙子,听说我们去北大,让我们跟他走,他去中关村。我就蒙上一只眼,盯着他的车屁股走。又走了十来分钟,那哥们儿突然一个急刹车,吓得我本能地踩刹车,一肚子的酒变成冷汗出来了。酒醒了一半,两条路终于合并成一条了。那哥们儿是个新手,听着摇滚,一激动脚踹到刹车上了。跟着他继续走,我才看见他车后头贴着张纸条:新手上路,请两百米外伺候。”
车过了天津。很多年杨杰都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公司开会商讨上市的问题时,那么重要的时刻,也没说这么多。但他确信话不会白说,因为秦福小在经过漫长的预热之后,已经活络一点了。她说,真没想到,你这么能说。她的意思是,多年里她都认定他是沉默寡言的人。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哥,她、初平阳、易长安、景天赐、舒袖、吕冬,所有人的大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通常是用做事代替说话。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六年前,她离家出走的时候。尽管这几年他们在北京隔三岔五也会聚,但都是集体活动,跟他们俩比,初平阳和易长安那就是话痨,整顿饭就听他们俩嘚啵嘚啵没完,曲终人散,他们基本上还是沉默着。
这种沉默深究起来意味深长。他有浩荡的十六年光阴需要翻越,如果从天赐之死算起,时间更长,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翻越时光如此艰难,得掐准了每一个必要的点儿往前走。而秦福小,不沉默就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在很多年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音信全无。一声不吭是最好的答案。当两个人相遇时,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单独面对,只有沉默才能把这些年沉重漫长的空白页真正地翻过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