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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7日
半川山房
○ 张军峰
  住在凤翔沟已经有一阵子了,村子里就十来户,大家都认得。
  谁家的狗爱叫,谁家的烟囱几点冒烟,哪条小路上有块石头会硌
  脚,我都一清二楚。
  可村东有一所二层楼院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院子叫安隅小院,大概是取偏安一隅、自得其乐的意思,或许还有心安即故乡的寓意吧。
  院子里住着一个小伙子,九零后,姓王。村里人都叫他“那个弄盆景的小王”。
  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半川。
  有点意思。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在别人的河川里,安下了自己半生的念想。
  第一次走进他的院子,是那年春天的事。
  推开那扇门,我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我想象中院子的模样?
  圆木做的小径弯曲着向前伸展,下面是流水,用碎石子铺成的院子,到处都是绿意盎然,起伏不平的小土堆长满了青苔。几丛竹子从墙角伸展出来,石槽里浮着铜钱草,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口探出几枝蕨。水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循声望去,一道细细的流水从竹管间淌出,落入石槽,进入小径下面,一丛嫩绿的枫树令人耳目一新。整个院子不大,却让人觉得走不完似的,西墙是老瓦堆砌的,靠着它有一排架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盆景。
  五针松、真柏、黄杨、六月雪、菖蒲、文竹、小叶竹,每一棵都被修剪得有模有样。盆也不是普通的塑料盆,有石槽、瓦盆、木盒,甚至还有半截破了的粗陶罐,倒过来,打个孔,便成了一只别致的花器。
  半川从屋子里出来,中等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脚上趿拉着凉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城里人的痕迹。他在山里待了七八年了,那张脸、那双手,早就被山风吹得变了样。
  “你是初玄老师,我知道的。随便看,”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腼腆,“就是乱得很。 ”
  “这些盆景都是你做的? ”
  “嗯,养了好几年了。”他指着其中一盆黄栌,“这棵跟了我五年,从筷子那么粗养起来的。 ”
  我说你这院子修得很用心,他嘿嘿一笑,说都是自己瞎琢磨的,读书不多,就是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他比我儿子大一两岁。现在年轻人喜欢灯红酒绿,可是他喜欢住山里,和外面的年轻人大不一样。我总觉得这个“读书不多”的小伙子,心里藏着诗意。
  院子的前面靠东是一层平房的厨房,后面是二层楼,中间挨着厨房的是楼梯,平房的顶上搭了一个亭子。造型简单,其实就是几根木柱子撑着一个茅草顶,四面挂竹帘,风来了,帘子轻轻晃,人在里面坐着,能看见远处的东岭、近处的沟,还有后山。
  安隅小院的门前是一片地,但是比院外的路低了大约有五六米,所以半川用旧木板在门对面的路沿搭了一个平台,台上放着一张茶桌,茶桌也是他改造的,桌上摆着小盆景。傍晚他和朋友就坐在这里喝茶、聊天、弹吉他、唱歌。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他的院子,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上的亭子里喝茶。
  夕阳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光影一寸一寸地从亭子的檐角上退去。
  那一刻,我心里一颤。
  这个年轻人,他过的日子,不就是我写在书里的那种日子吗?
  在草木之间,在天地之间,安安静静地,跟时间做朋友。
  当然,日子也不全是诗意的。
  半川跟村民之间,有过不少龃龉。邻居嫌他在墙拐角做个艺术造型,动了邻居的墙脚。
  还有人说他是外来的,凭什么在村里住得这么自在。有几次我从门口过,听见有人跟他吵架,半川不怎么还嘴,只是沉着脸,把东西搬开,把路让出来。
  一个外乡人,想在一个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老村里扎下根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种一片花,有人说你占了地;你养一条狗,有人说吵了觉。
  你要学会赔笑脸,学会低头,学会慢慢地用时间证明你没有恶意。
  半川显然也在学。他话不多,但逢年过节会给邻居送一盆自己养的花;谁家需要人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谁需要工具,他都借给用。
  三四年下来,村里的老人提起他,语气已经软了很多:“小王那个娃,还行。 ”
  安隅小院经常有女孩子来。都是城里来的,穿得漂漂亮亮,气质也都不一般,在他的盆景前拍照,在露台上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甚至住上一段时间。村里人见了,都以为他终于有了女朋友,可过一阵子看见又有新的美女,换了一个人。后来大家才知道,来的都是顾客、朋友,或者单纯喜欢他院子的人。他始终是一个人。
  空山书店的女主人忍不住问:
  “ 怎么不找个伴儿? ”
  他想了想,说:“也不是不想,就是… …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这院子就是我的伴儿。 ”
  他说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摆弄一盆新上盆的菖蒲。那菖蒲只有手掌大,被他小心翼翼地种进一个紫砂盆里,配上一块小石头,就成了一个小风景,很别致。他专注的样子,像一个孩子在搭积木,又像一个老人在抄经书。
  住山的这几年,凤翔沟里不少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
  大多数人都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可半川不一样。
  他把自己种在了这片土地上,像他养的那些盆景一样,一点一点地扎根,一点一点地生长。
  小王的安隅小院,我喜欢叫作“半川山房”。我觉得半川这个名字起得好——半条河川,半生安放。不是全部,也不需要全部,有那么一个角落,能安放自己的心魂,就足够了。
  前几天,我去东岭路过他的院子,坐了一会儿。暮春时节,院子外面的紫藤开了,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而院子里的蕨肆意而曼妙地舒展,青苔爬满了院子的空地甚至上了墙。他坐在院子里,墙角的竹子伸到他的头顶,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一盆黄杨修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叶子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也不拂。
  我问他:“你打算一直待下去? ”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不然去哪儿呢? ”
  是啊,不然去哪儿呢。一个心中有诗的人,哪里都是诗;一个心中有院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把日子过成院子。
  布谷鸟已经叫了,“算黄算割”,凤翔沟已经没有了麦子,山间的空地上是村民种的油菜,已经泛黄,有的已经开始收割。
  小王坐在满院的草木中间,安安静静地,像他盆景里的那颗小石头,风摆动的是枝条上的叶子,而石头,岿然不动。
  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到凤翔沟来了。也没有见小王。
  有一次,在别处的山上参加活动,见到了他。和他一起的,是一位美丽的女孩,他们像一对神仙眷侣。
  我不想问,也不必问,天地万物有自然归属,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