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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5日
紫砂创作中的时代表达与自然转译 ——兼谈近期几件作品的创作思考
○ 周益芳
    周益芳《春天的故事》底槽清 容量1000毫升

    周益芳《松段》紫泥 容量280毫升

    周益芳《杨梅》底槽清 容量180毫升     周益芳《柿趣》底槽清 容量240毫升     周益芳《南瓜》降坡泥 容量600毫升


  【艺术家简介】
  周益芳,女,高级工艺美术师,高级乡村振兴技艺师,全国陶瓷行业技术能手。生于江苏宜兴蜀山(现紫砂村)陶艺世家,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2008年师从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倪顺生先生,系统修习紫砂全手工成型技艺,深耕紫泥创作与花器设计,擅长紫砂全手工创作,是当代紫砂界兼具传统功底与创新表达的中青年实力派艺人。

  宜兴紫砂滥觞于宋,兴盛于明清,历经数百年薪火相传,早已从单纯的日用茶器,演变为承载江南文脉、匠人精神与审美理念的艺术载体。
  我生于蜀山南麓、蠡河之畔的紫砂村,自幼在窑火与泥香中耳濡目染,与紫砂结下不解之缘。2008年,我拜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倪顺生先生为师,系统研习全手工成型技艺,深耕紫泥创作,于光器、花器领域反复打磨钻研。近年来,我围绕时代主题与自然风物创作了数件新作,既是对个人技艺的阶段性梳理,也是对紫砂艺术当代表达的一次探索。我愈发坚信:紫砂创作从来不是对古器的复刻与模仿,而是以泥为媒,将个人生命体验、时代精神与自然万物凝于方寸器型之中,让每一把壶都拥有独特的精神内核与文化温度。

  一、数字为形,春韵为魂:《春天的故事》的时代叙事
  紫砂艺术的发展,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从明清文人参与制壶的文人紫砂,到近现代题材的百花齐放,每一个时代的紫砂作品,都藏着当时的社会风貌与精神气象。我创作《春天的故事》主题壶,最初缘于对改革开放时代浪潮的致敬与共情。这件作品由我与吴介亚老师合作完成,它以数字造型承载时代记忆,将家国发展的蓬勃气象凝于紫砂器型之中。
  《春天的故事》主题壶以“1979”4个立体数字构成壶身主体,数字既是造型结构,也是主题表达——1979年是改革开放浪潮奔涌的起点,是“春天的故事”拉开序幕的时刻,承载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时代情怀。
  作品打破了传统紫砂壶圆器、方器、筋纹器的经典分类框架,属于典型的现代造型紫砂,选用原矿底槽清泥料制作,容量1000毫升。成型上采用镶身筒的方器工艺,以深浅两色泥料拼接数字造型,深棕泥料为底,浅黄泥料为数字轮廓,形成强烈的视觉层次与立体感。紫砂方器本就有“一方顶十圆”之说,泥片裁切、镶接的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便会歪扭变形;而数字造型的每一笔横竖、每一个转角,都需要严格控制厚薄与角度,既要保证壶体结构稳固,又要兼顾线条的挺拔与流畅。加之双色泥料收缩率存在差异,烧制过程中极易出现开裂、变形等问题,作品在成型阶段反复调整泥片厚度与镶接角度,历经多次试烧、修改细节,最终达到理想效果。
  壶盖的设计,是整把壶的“题眼”。我以微缩的城市建筑群作为壶钮,高低错落的楼宇形态,取意于改革开放初期城市建设兴起、高楼次第落成的时代景象。方寸盖钮之上,要做出建筑的体量感与错落秩序,需运用堆塑、雕刻、镂空等多种技法,既要细节丰富,又不能显得琐碎,需与简洁的数字壶身形成平衡。这些微缩的楼宇,既是时代发展的视觉符号,也暗含着“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时代精神——春天里开启的发展浪潮,正是从一点一滴的建设中起步,铸就了今日的繁荣。
  《春天的故事》不是一件单纯的装饰性摆件。它首先是一把可实用、可泡茶的紫砂壶。数字造型的中空结构形成了完整的壶腔,保证了容水量与出水顺畅;壶流与壶把分别融入数字造型之中,握持舒适,端拿稳妥。紫砂的创新不能脱离“器用”的本质,所有的造型探索,最终都要回归到茶事功能本身。这把壶以紫砂为载体,融入集体时代记忆,把时代精神藏进日用茶器之中,让饮茶者在端壶品茗时,能触摸到时代的温度。

  二、师法自然,物我相融:花器创作的乡土意趣
  紫砂花器,又称“塑器”,是紫砂艺术的重要门类,历来以“师法自然、仿生写意”为核心要义。学艺之初,先生便常教导我:“花器之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取自然之神,忘自然之形。”这句话成为我花器创作的核心准则。多年来,我习惯走入山野田间、园林郊野,观察草木花果的生长形态与肌理神韵,从自然万物中汲取灵感,再凝于紫砂造型语言之中,让壶器从自然中来,又归于茶席之上。现借此略举几例。
  (一)松段壶:删繁就简,苍劲存神
  松段壶是紫砂花器的经典题材,自清代陈鸣远以来,历代名家多有创制,或以松皮肌理逼真取胜,或以苍劲雄浑见长。我创作的这件松段壶,选用原矿紫泥制作,容量280毫升,无意于复刻传统经典,也不追求满工繁复的肌理装饰,而是取松树一段为壶身本体,走“简素传神”的路子。
  在造型处理上,我将松桩的天然形态作了提炼与简化:壶身保留松桩的天然体量,以深浅错落的纹理表现松木肌理与树皮褶皱,还原树桩的苍劲质感;壶流与壶把皆以松枝形态塑成,枝干的转折、树结的点缀,都与壶身浑然一体;壶盖嵌于松桩断面之中,气密性与自然形态兼顾,盖钮则以苍劲的松枝造型呈现,呼应整体主题。我在创作中刻意做了“减法”,删去多余的装饰细节,把松树的苍劲风骨,凝练于器型的线条与气韵之中。
  这种简化,不是技艺的简化,而是审美的提炼。当代茶席崇尚清雅简约,过于繁复的花器往往难以融入。这件松段壶既有松的风骨与文人气,又形制清雅、握持趁手,适配各类茶席场景。花器创作的最高境界,不是“像”,而是“神似” —— 观者一眼能识得是松,更能感受到松的苍劲与清雅,这便足够。
  (二)杨梅壶:江南风物,入壶生香
  宜兴地处太湖西岸,山峦叠翠,物产丰饶,杨梅是本地初夏最具代表性的风物。每年五六月间,南部山区的杨梅林里丹实累累,绿叶掩映,是江南独有的时令景致。创作这件杨梅壶,便是将这份故土的乡土记忆与山野意趣,凝于一壶之上。作品选用原矿底槽清泥料制作,容量180毫升。
  作品以圆润的圆珠器为壶身基底,饱满敦厚,符合茶器的实用需求。壶身一侧贴塑杨梅枝蔓,两三颗果实垂于枝叶间,叶片舒展自然,叶脉清晰细腻,果实颗粒感逼真,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壶钮则以一颗完整的杨梅果塑成,鲜活灵动,成为整把壶的视觉焦点。贴塑是紫砂花器的经典技法,考验的是艺人的手上功夫与审美把控:叶片要薄而不脆,果实要饱满不臃肿,枝叶排布要疏密得当,既不能破坏壶身的整体感,又要尽显自然生机。为了塑造好杨梅的肌理,我曾多次到杨梅林观察,细看果皮的颗粒形态、枝叶的生长朝向,再一点点用泥料还原,力求生动而不刻意。
  底槽清泥料色泽温润沉雅,与绿泥贴塑的枝叶、紫泥调砂的果实形成色彩呼应,恰如初夏山野的清新意趣。对我而言,杨梅壶不只是一件花器作品,更是一份江南乡土的情感寄托。把家乡的风物做进壶里,让每一个持壶饮茶的人,都能从中感受到宜兴的山水气息与烟火滋味,这是紫砂艺人对故土最朴素的表达。
  (三)柿趣壶:吉意入器,雅韵天成
  柿是中国传统风物里的吉祥意象,取“事事如意”的美好寓意,红柿挂枝的景致,亦是秋日里的动人一笔。创作《柿趣》壶,便是将这份自然意趣与吉祥寓意融入紫砂。作品选用原矿底槽清泥料制作,容量240毫升。
  壶身取扁圆饱满的柿果形态为基底,线条柔和舒展,握持贴合顺手。壶身一侧贴塑柿枝与叶片,枝叶舒展自然,两颗圆润的柿果点缀其间,形态鲜活,层次分明;壶钮以一颗完整的小柿果塑成,小巧灵动,与壶身主题呼应,浑然天成。整体设计删繁就简,没有过度堆砌装饰,而是以简约的贴塑技法传递柿果的饱满生机,既有自然野趣,又不失清雅文气。
  在实用功能上,壶流出水爽利,壶把握持舒适,扁圆壶身冲泡时聚香效果佳,适配多种茶类。把吉祥寓意藏进日用茶器,让品茗之时多一份美好期许,便是这件《柿趣》壶的创作初衷。
  (四)南瓜壶:田园记忆,器为茶生
  南瓜壶同样是紫砂花器的经典母题,从清代到近现代,演绎出诸多经典样式。我创作这把南瓜壶,灵感源于早年乡村生活的记忆——旧时农家院墙边生长的长柄南瓜,形态敦实,藤蔓缠绕,充满质朴的田园生机。作品选用原矿降坡泥制作,容量600毫升。
  原生的长柄南瓜形态偏修长,直接照搬作为茶器,既不趁手,出水效果也不佳,因此在创作时,我对自然原型进行了艺术化调整:适当压缩壶身长度,调整瓜棱比例,让壶身更饱满圆润,既保留南瓜的自然形态,又完全符合泡茶时的握持、出水与容量需求。壶身的瓜棱肌理,并非刻意雕刻而成,而是在拍身筒、擀身筒的过程中自然塑形,线条流畅柔和,尽显天然之态;壶盖以瓜蒂为钮,形态逼真,与壶身严丝合缝;壶把与壶流皆以藤蔓形态塑成,缠绕蜿蜒,几片嫩叶点缀其间,充满生长的张力与生机。
  紫砂花器从来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复刻,“仿生”是手段,“器用”才是根本。一把好的南瓜壶,不仅要形态传神,还要出水流畅、端握舒适、发茶性佳。在调整器型的过程中,我反复测试出水角度、壶把握持感、壶身容量,在自然形态与实用功能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紫砂源于生活,最终也要回归生活,让自然之美服务于茶事之需,这便是花器创作的“日用即道”。

  三、守正创新,笃行不怠:紫砂艺途的传承与探索
  我是蜀山泥土里长出来的紫砂艺人。紫砂村家家户户制壶做陶的氛围,让我从小便对紫砂泥性有着天然的感知。从艺以来,我从最基础的打泥片、拍身筒练起,临摹了大量明清经典光器与花器,不仅练就了扎实的全手工成型功底,而且读懂了“做壶先修心,艺品即人品”的师门教诲。
  入行以来,我深耕紫砂全手工创作,尤以原矿紫泥为核心创作方向。紫泥气韵温润敦厚、适配性广,既能撑开光器的骨架体量,也能承载花器的肌理细节,是我多年创作中最核心的泥料载体。在深耕紫泥的基础上,我对朱泥、段泥等其他泥料也有所涉猎,熟悉不同泥料的成型与烧制特性,根据作品主题与风格匹配合适的泥料,让泥性与器型相得益彰。
  多年来,我始终坚持光器与花器兼修,擅长紫砂全手工创作。光器练的是基本功,是线条、比例、气韵的打磨,一把光素器摆在那里,分毫之差,气韵便天差地别;花器练的是观察力与表现力,是对自然万物的提炼与转译。只有把光器的底子打牢,做花器才不会流于花哨,做创新器型才不会失去紫砂的本味。
  身处紫砂艺术蓬勃发展的当下,我时常思考,作为中青年紫砂艺人,我们该如何传承,又该如何创新?在我看来,“守正”是根基:全手工成型的法度不能丢,泥料的本真不能丢,紫砂器的气韵与文化内核不能丢。这些是紫砂艺术传承数百年的根脉,是我们必须守住的东西。而“创新”,不是凭空臆造,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脱离紫砂本质,而是在吃透传统的基础上,融入当代的审美、当代的生活、当代的情感。无论是《春天的故事》这样的时代主题创作,还是松段、杨梅、柿趣、南瓜这样的自然题材,本质上都是用传统的紫砂工艺讲述当代人的情感与思考,让古老的紫砂艺术在今天依然能打动人心。
  一方紫砂泥,可纳天地自然,可藏时代烟火。多年泥台耕耘,我在泥土的揉捏、修整、烧制中,慢慢读懂了紫砂的魅力:它是案头的雅玩,是日用的茶器,更是匠人安放心灵、寄托情怀的载体。未来的艺途还很长,我仍将守着这方泥台,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在时代中寻求新意,创作出更多有筋骨、有温度、有底蕴的紫砂精品,不负师门教诲,不负这方水土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