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鸿的作品,我过去偶尔也在相关报刊读过一些。近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最新散文集《灵魂里的风》,引起我强烈的感慨,对作者有了新的认识,这就是:格局、学术、思想和贯通。
所谓格局,是指一个人对事物的认知广度、思维深度与行为气度的综合体现。其核心内涵认知维度,决定着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格局大者能跳出眼前琐碎,看到长远趋势;格局小者易被局部得失困住手脚。从心态维度上看,格局大者不斤斤计较,能容人容事,能主动检讨自己的过失。从行为维度上看,反映在决策与处事方式上,如遇冲突是否选择沉默而非争辩,面对利益是否愿意分享或退让。
读《灵魂里的风》的第一单元第三篇《路遥葬礼上的一幕》,一下就让我对作者有了新认知,一下让我从作品到人格重新认识朱鸿还是一个有格局的人,而且是有大格局的人。
读罢《路遥葬礼上的一幕》,我对朱鸿、对作品的偏见一扫而光。作品写道:“在二十世纪,我参加的最悲痛的葬礼是路遥的葬礼。吊唁大厅群贤毕至,少长相拥。路遥女儿凄厉地哭着,有裂胆坼肺之感。”吊唁大厅,路遥亲属纵列一排,靠墙站在吊唁大厅的右边。告别路遥,离开大厅之前,凡领导、路遥同事、路遥的交游、研究者、崇拜者及路遥夫人林达的攸关者,会跟这些家属次第握手,以示慰问。然而朱鸿注意到,除了几位领导,并非所有的人,应该是很多人,肯定超过一半的人,罔顾林达的存在,不跟她握手,冷遇而去。林达坚韧地立足于亲属之首,她的脸像冰棍一样惨白。朱鸿特别写道:“我认识路遥,也认识林达,且有往来。我多晤路遥,不过认识林达略早。我缓缓移动,斟酌着要不要像其他人一样,不跟她握手。我走近路遥,向路遥三鞠躬,便慢慢一个转弯,接着,就是纵列一排的路遥的亲属了。我跟他们一一握手,顷刻便轮到林达了。我犹豫着,终于姑且从俗,假装未看见她,机械地几步,走了。”经过30多年的沉淀,再认知,朱鸿认识到“权力是有分寸的,可惜当年不懂,从而出现了路遥葬礼上的这一幕。实际上我也并没有权利批评那些特别喜欢路遥的很多人,然而究竟谁比林达高贵呢?”他在这篇散文最后特别表示“检讨,反省,承认自己的失礼、粗鲁和错误,甚至以某种得体的方式道歉,是一种智慧、一种勇气,更是一种文明”。能在几十年后对先前的“失礼、粗鲁和错误”进行灵魂的检讨,这真是一种认知上的飞跃,体现了他行为上的自检和心态上的大格局。全书这样的认知颠覆和行为自检还有多处。
《灵魂里的风》还收录了另一篇散文《一臂之力》,写的是作者1979年考大学,因乡间道路泥泞,泥巴塞满自行车护轮板、护链板,不能前进半步。在焦急和万般无奈之际,正巧遇上同村一个在城里工作的童姓熟人,请求其帮忙把车抬到沥青路上,可是这个他称作“叔叔”的人,“只是笑着,不动胳膊,也不动手”。这时作者才顿悟到“盘踞在他的白脸青胡之中的笑,表达着一种拒绝的意思,便咬牙将自行车扛在肩上,昂首而去……”,最终“在监考老师准备撤走我的试卷之际,我才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考场”。好在作者是年考上了大学。然而,作者在文中表示:“我始终没有对童先生表达过憎恨,也没有对他做过谴责”,只是“告诫自己不要像童先生那样行事”。作者之所以宽容童先生,在于“我必须相信精神世界是有阳光的,人生才有可能健康并幸福。我把童先生归为个案,不想让他具有普遍意义。但这个故事的影响却久久延伸。它像滴水穿石一样反复发出自己的声音,使我感到了它的一种提醒。它顽强地繁衍着自己的意义,让我咀嚼了它经常翻新的滋味”。所以,经过10年的认知不断提升,作者从1989年起,“便学习助人。凡是有求,我必应之,只要寻找我,我就开门,虽然渺小若我,能力极弱,不过我一定尽心。我还把怜悯四处相逢的妇幼病残及老痴乞浪之属作为功课而修养”。这篇散文的结论是:所有人都时刻站在一个能够给他人以帮助的点上,所有人都会遇到需要他人帮助的时刻,也许一臂之力就足以让他梦想成真!一臂之力,实际上蕴藏着慷慨与伟大!不记恨一个曾经能帮助自己而不帮的人,且这件事启示他一生乐于助人,这又是何等的气度,当然,也是一种大格局。
通过详读《灵魂里的风》,明显感到朱鸿的作品比以往更深刻了,他的眼界更宽了,格局更大了,正如他在《文学与人生》中断言:文学并不必然提供什么具体知识,也不传授什么具体技术,但它蕴含的美却足够欣赏和领会。文学所表达的日月星辰之神奇、山川河流之壮阔、春夏秋冬之幻化,或是一线春光照在树叶上、一滴秋雨滴在大海里,固然丰富了人生,而它所揭示的情感之复杂、心理之诡谲,则更能扩大人生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