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会儿别害怕也别遮掩,只如实地告诉我就好,让我今生得一个大见识、解一个大迷惑。真的,听不到你的回答,我会失眠的!”
舒莞屏咬紧牙关,拒绝引诱。他心中隐去一句呻吟:奶娘啊,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两手牵住我,我绝不会再次迷失。他在内心的吟哦中抬头,看着烛光下的这个男人,发现对方瘦削的脸上好似有一层荧光,嘴角因为刚毅和冷酷无情而催生出两道弧形深皱。这人的双眼像多层套叠,又像蚂蚱那样的复眼。这人的双唇因为品咂了太多的滋味,显得比常人丰厚许多,咀嚼肌格外强韧。这个男人真的使人害怕,他不是使人着迷就是招人仇恨,而绝无中间的选择。舒莞屏此时让自己选取后者,这需要当面对决的勇气。舒莞屏在犹豫,在尝试,故意拖延时间。
大约又过去一刻钟。冷霖渡颇有耐心地啜饮。舒莞屏嗅到了咖啡的香气,它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沙堡岛是寒湿之地,在这里,这种西洋饮料远比香茶更为适宜。他没有端起杯子,仿佛在通过一场严格的考试之前不得享用。他看到冷霖渡放下杯子,慢吞吞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纸片。舒莞屏的心怦怦剧跳,呼吸急促。啊,冷大人没有马上递来,只是看了几眼,再次收回袖中。“公子,看来我是难以听到一句真话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还不够深,也许我和大公都高估了自己。不过那就让我代你说出来吧。”他言毕,将纸片从袖中抽出,推到他的面前。
血液涌到颈部、双颊和额头。不错,这就是几天前的那个不眠之夜,自己激愤中写下的一句话!啊,他瞬间明白了在东部大营时小棉玉的询问:还有什么遗在住处?原来如此!他悔恨莫及,永远不会饶恕这种粗心和莽撞。这将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他顿时明白了东行途中的变故:启程不久即有武士追来,憨儿也从那时起变得神神秘秘。显而易见,在他离开房间不久,就有人看到了这张纸片,接着就到了冷霖渡手中。
“‘说谎、抢劫、杀戮和交配’!简单四项,又为‘他们’二字所领。今夜就请公子明言相告,‘他们’这两个字是指府中大人,抑或大城池的所有大人?”冷霖渡目色阴鸷,那只戴了戒指的手伸过来,食指紧扣案几。舒莞屏往后仰去,像被一股无形的声浪一下下拍击。他吞吞吐吐,举起右手:“不,大人,我是另有所指!”舒莞屏这一刻生出急智,站起来大声回应。“哦,指谁?”“我指朱砂滚子万东!以及、其他、将军、都统!”
冷霖渡盯着他的眼睛。这次对视很短,却足够凶残。冷霖渡垂下双目,像看一件陌生之物,反复打量自己的手,自语:“这又如何?”连问几声,低头念道:“这又如何啊?公子,你认为如何是好?”舒莞屏目光投向夜色,说:“在国师大人面前,自然无须辩言。既是一只亡命的兔子,那就将我交给猎手好了!”冷霖渡摇动食指:“为求万全,我让自己的女儿亲自将公子接回府中,一路呵护,公子啊,夫复何言?”
舒莞屏不语。他无法揣测,却断然不信整个事件会就此了结。“未向大公和国师辞别,实属怯懦。大人自会洞悉。我无法报答国师厚遇,却与将军形同水火,是为仇雠!”他说得缓慢而又确切。冷霖渡一直垂首倾听,而后起身去窗前默立,转过身来突然肩耷背弓,像垂垂老者那样踟蹰,手抚屏风:“我深知‘平了’舒府,对公子实为一场大劫,尽管那里早就落入他手。公子可想,百年府邸,终该有个了结,犹如长梦必醒一般。凤凰涅槃之喻实在不谬,公子何不从此振作一番,重拓前路?武人之恶在于粗蛮,焚火劫人劣迹斑斑,可是事已至此,公子又何必徒留悲叹!想你必能从宽处思忖。”说到这里,冷霖渡托起那架八音盒子:“这是前不久将军送我的雅玩,它来自宫廷,后为舒府所藏。今天物归原主,公子将它收纳吧。”
舒莞屏叮嘱新来的贴身卫士:不得对憨儿留下的坐骑有一丝粗鲁。卫士允诺。那是一匹灰斑老马,而今成为新来卫士的骑乘。天上乌云渐多,半空飞舞的枯叶如同寒鸦。加固冬房子和预备柴炭的人多起来。前一个冬季降临的情形如在眼前,忙前忙后的憨儿却不在了。新的卫士身材略显单薄,双眼灵滑,有一双白皙的手。舒莞屏不知此人身手如何。憨儿超绝的滚地功和直取咽喉的旋镖,恐怕世无二人。舒莞屏试着埋首那叠译稿,却再也无法沉浸其中。他从屉中找出一件仔细裹起的纸卷,那是憨儿的终生珍藏:万玉大公绢像。一双平静沉穆的眼睛投向自己,似在发出询问。他用皮纸将其遮挡。
时间变得急促,沙堡岛的秋末初冬就是如此。一切都在归结和寻找一个终局、一场藏匿,从动物到人,再到植物。赤裸的枝条在风中舞动,诉说紊乱和惧怕的心情。舒莞屏发现唯有冷大人廊内灯火依旧淡默威严,有一种不可挫折的恒毅。瘦削青年偶有进出,目无旁视。舒莞屏未知下一场叙谈是否会在冬房子里进行,心绪烦乱时就拨响了那架八音盒子。奇异的乐声对抗天籁,夜晚会短一些。不知不觉又是午夜,凌晨时分竟毫无困意,这让他疑惑染上了夜猫子的病菌。廊门在响,是瘦削青年!“大人,国师让我看您入睡没有。”“啊,好的,我即刻过去!”
舒莞屏想不到这么快被召唤。一入屋内,即看到了比往日更加明亮的烛光。除了红烛,还点燃了廊柱上的海猪油灯,整个房间平添几分喜庆。油灯散发脂腥,混合了沉甸甸的夜气。冷大人穿了一件深色缎衣,洁净,老式,白底高靿软靴移动得异常轻快,欣喜不能自掩地上前一步扳住舒莞屏的肩膀:“公子啊!让我们免除长夜寂寥,有一场好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