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王老师的琴声又响起来了。一只曲子已经重复十几遍了，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习惯这种单调的享受。长久陶醉于一段旋律中，在电子琴节奏器有节律的起伏中，寻找心无旁骛的快感。虽然他的琴声总是单调的八度，几乎没有出现过灵动的大三和弦和小三和弦的伴奏，虽然他手下的学员水平并不高，可对于他来说，这几乎是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以至于他在退休后依然不能舍弃这份工作，继续醉心于他的群众合唱团的事业。不向单位要一分报酬，只要单位能让他继续组织群众合唱活动，他就很是高兴。对于王老师来说，失去了音乐和他的合唱团的群众，他几乎无法面对单调的退休生活。
　　手里刚刚拿到小娴姑娘的《寻光》影集，看到这俩字，再看看她最孤单时在狭小空间拍的照片，一碟一碗一束光，以及那些黄昏和熹微，不由得心生感慨。人总要经历一些黑暗，并独自穿越，也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自救，来达到身心的和谐。
　　几年前，刚刚大学毕业参加地税工作的她，远在他乡，孤单一人。因为喜欢拍照，我们便有了一起出去的机会。还记得她在油菜花地里那张清纯可爱的笑脸，当时就觉得，那是多么娴静美好的一个姑娘啊。
　　拿起手机，发过去一段信息，送给她祝福。我知道，这个女孩儿，如今已经是五岁孩子的妈妈了，现在，她遇到了一些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碍。虽然只言片语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但是我想，哪怕接收到一个暖心的祝福，也会增加一个人的信心的。人与人之间能量的给予和加持也是很有必要的。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这几天的花长得不错，绿意盎然，虽然都是些小打小闹的花花草草，也透露出它们的小欢欣。我粗暴的对待，让它们的生命在一个夏季里几番沉浮，但终究被我偶尔的善意呵护留住了轮回的脚步。一株四季海棠正借机开放，它们是那样不计前嫌，俨然比我胸襟开阔。
　　如此这般，值班的心情就留给了它们。这个重大节假日，与我的花草相伴也不错。浇水施肥，间或跟它们说说话，表达一下我的喜爱。
　　我这种懒惰的人，假日不爱去人群里凑热闹，被安排值班也没觉得委屈。手机俨然成了最好的陪伴。必要的，不必要的，几乎都可以通过它来完成了。也好，免得我这种社恐症的人在人群中的尴尬。
　　此时，打开手机，各种歌颂的、赞美的、纪念的展览、演出，铺天盖地占据了朋友圈的领地。刷屏的、点赞的、转发的，犹如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欢庆的声音刷刷滚动在手机里，然后静默、下沉。我没有任何兴趣假意高兴。那些不带感情的屏幕里总也刷不出来真心和感动。是自我的麻木，还是人群的麻木？我只好不再混迹朋友圈，开始关心回家吃什么了。
　　自知这种性格与人打交道难免让人觉得稀薄缺氧，也就鲜少参加聚会。活动少了，流动没有了，朋友也不多了。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一个人走路。
　　在忙碌了一天的傍晚，踏上一段长长的没有人打搅的路途——城外长长的河堤足够用来消磨一个下午或者傍晚。此时，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想，什么人也不用挂念，风吹着，心里就长出了枝枝叶叶，人也就活泛了。
　　长长的河堤永恒流淌着水的声音，它们和岸边的树木相守相伴，与我的影子一起平行。静默相伴静默，我与河堤似乎有了不可言说的默契。河滩中央，总有一两只白鹭，它们是孤独的舞者，或静立于石上独立守神，或在河面嬉戏悠游。那凌空而起的展翅飞翔像是对它身处美丽天空的表白，又像是自我抒情的舞蹈。这一切，将我不和谐的内心悄悄抚慰。
　　河岸两旁，开在丛中的花因为我的到来明艳了一下。我尝到风中紫丁香的欣欣然，听到木槿在暗夜来临时的娇羞，大片大片的格桑花开得盛大而孤绝，一些小虫子似乎也在我脚下忙忙碌碌，也不知它们有没有想过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当然，还有我从来没说起过的，其间夹杂着的安静的思念、生生的疼痛与隐忧，都被这静默的路途所宽慰。
　　我想起母亲坟前的野菊花，它们，与这里大片的花香在同一时空交汇，安然而隐忍，慈祥而爱抚。我想起母亲的宽厚与善良，乃至延续到她去世之后，竟然在满山满坡的野菊花的坟头侧旁，为山上迷路的人引出一条便道。虽然我曾耿耿于怀于这条便道，试图截断它，可当我在母亲坟前看到大片铺陈开来的野菊花，明灿灿地向我点头时，我似乎懂得了母亲。她似乎在说：能为别人铺路，是多好的一件事啊，不要计较我有没有受打扰。我知道，她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现在依然如故。这般若之花，盛开在山头，也盛开在她走后的日日夜夜。
　　那些花香与我的心思一同隐匿。我看见我和那些草木水石同在的渺小，隐于尘世的微光中，在这条路上流放着孤独而安静的灵魂。每每此时，有如无数世的亲人在身旁，他们与我有着生死相依的必然，就像我终究要与他们一起借以往生来共享回归的美好。
　　空茫的夜空下，群山静默，灯火闪烁。我走在静默的路上，吹着人世简陋的风，在母亲永恒的生命加持中笃定地风雨前行。
　　我似乎听见来自天空的回响。
　　那些独自享受的乐趣，不必寻求理解。有谁在独自弹琴，有谁在寂寞拍照，又有谁在痛苦安静地写诗，在当下观照自己。那么，好吧，我们不必等到明天，现在的现在，承受与享受都是我们必经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