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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0日
《大鱼海棠》十年重映:一场关于美与遗憾的再审视
○ 王偌茵


  2026 年,《大鱼海棠》带着 I原MAX 2D版本重返银幕。十年前,它用5.73亿票房为国产动画点燃了一把火焰;十年后,重映票房却远低于预期。数字的落差背后,是观众与这部作品之间一次迟到的清算。
   视觉至上的得与失
  《大鱼海棠》首先是一件视觉艺术品。十几万张手绘稿构筑的福建土楼、云海翻涌、星河水域,在今天IMAX巨幕上依旧令人屏息。吉田洁的配乐在环绕音响中让观众从“听到”变成“感受到”。单论视听语言,它放在十年后的国产动画中依然不落下风。
  然而,这套美学系统恰恰暴露了表层视觉与深层叙事的断裂。影片将大量传统元素——庄子《逍遥游》、客家土楼、上古神祇——当作文化符号密集堆砌,却未能让它们真正参与叙事。诸多神话人物轮番登场,形象考究却沦为背景板,与主角椿之间几无有效互动;土楼被呈现为精雕细琢的建筑奇观,却几乎不见其中居民的生活痕迹与社群关系,它只是一张精美的明信片,而非有机的生命体。
  更进一步看,这种“为美而美”的策略在关键情节中暴露了严重缺陷:椿为鲲送行,漫天飞鱼固然壮丽,镜头却在追逐奇观而非人物的内心。反观《长安三万里》,“将进酒”的水墨幻境是李白诗兴勃发时精神漫游的外化——视觉服务于内心,而非取代内心。相较之下,《大鱼海棠》的美是博物馆里的展品,精致却冰冷,美则美矣,未尽其魂。
   叙事伦理的变与不变
  若说美学是《大鱼海棠》的长板,叙事便是它始终难以愈合的伤口。椿为报恩救鲲,引发洪水滔天、连累全族,而那句“只要你的心是善良的,对错都是别人的事”至今仍是国产动画中最具争议的台词之一。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句话本身的对错,而是同一个故事,为何十年前被宽容接纳,十年后却被群起而攻?
  2016年,彼时《大圣归来》已为国产动画点燃希望,观众尚怀抱宽容,在周深的旋律与湫的牺牲中完成情感宣泄;十年后,当代观众对选择的审视早已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初心论”,他们追问代价的分配——受益者是椿与鲲,承担者却是毫不知情的族群。“局部善良、整体不义”的结构,缺乏一个让人信服的成长弧线。哪吒同样给陈塘关带来灾难,但影片以完整的成长弧线与舍身救民的结局完成闭环,挣扎与悔悟,皆有迹可循。反观椿,她的牺牲意愿始终针对鲲,而对族群的歉意止于台词,从未转化为行动上的纠偏——这正是叙事说服力崩塌的核心所在。不是观众不再相信善良,而是他们不再相信没有反思的善良。
  二维创作的守与望
  在技术维度的讨论中,《大鱼海棠》还有一个被长期忽视的身份:在《浪浪山小妖怪》出现之前,它曾是国产2D动画电影在3D洪流中为数不多的坚守者。当《哪吒》《长安三万里》等3D大作接连收割数十亿票房时,二维动画正被市场一步步推至边缘。
  然而,这一处境既是困境,也是参照。如果说3D动画的优势在于空间纵深与动作场面的冲击力,那么二维动画不可替代的价值,恰在于线条的呼吸感与色彩的意象化表达——这是《大鱼海棠》留给行业最珍贵的遗产。譬如,影片中椿乘坐小船穿越云海的长镜头,纯以手绘笔触营造出流动的梦境质感,这是任何三维渲染都无法完全复制的诗意。从这个角度回看,重映遇冷,不只是个体的遭遇,还折射出二维动画在 3D时代的处境——它证明了二维的商业可能性,也暴露了其产量与效率的天花板。2D动画这条路或许会越走越窄,却依然值得守护。它所定义的审美标准,仍是国产动画不可或缺的底色。
  《大鱼海棠》是一部让人爱恨交织的作品。它有国产动画最顶级的视觉想象力,也有最令人扼腕的叙事崩塌。十年重映,IMAX巨幕放大了它的美,也放大了它的缺陷。或许这就是经典重映的意义——不是达成共识,而是让一部作品在时光冲刷下,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