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进来禀报:“有一头稍大的海兽穿过水道,从船底窜去了。”舒莞屏弯腰收拾杯盏。
整个返程小棉玉只说了三两句话。舒莞屏认为,这一程是提调最后的陪伴了,心中酸楚交织,更有无尽的悲绝。随着挨近那座空旷、入冬前格外凄冷的大城池,舒莞屏觉得自己好似一头海兽,正在进入一面巨大的围网。前面出现了一群翻飞的黑鸟。“这是乌鸦吗?”他不知自语还是发问。
船在夜色中靠停码头。除了几个瘦长的黑影,没有其他人马。他们摸黑走了几丈远,拐过一片矮小的屋子,看到几辆车马。上车后,舒莞屏一颗心悬着,料定车子会驶向另一个方向,那是沙岗南面的一溜监房,他与“五微子”会面的地方。“原该如此。”他心中悄语。可是车子最终没有拐向那里,而是驶入一条十分熟悉的路径。疏林出现了,肥硕的海草屋出现了,又见长廊和点点灯火。他不信自己的眼睛。疏林中有黑衣青年,草顶上方有一片寒星。
小棉玉陪他走到廊门。“公子到了。好生歇息。”她言罢转身,快到舒莞屏不及道别。他凝神看她飘起的披风,站立许久。
他还在望向深不见底的夜色。身后有一个陌生的男子,一手扶着弯刀,一手拉开廊门:“大人,我是您的卫士。 ”
已是午夜。案上放了一个棕色食盒。一切如旧。腹中有一只饿兽,它大口吞食。吃到一半才感到一丝丝甜意,“是的,所有毒药都是这样的味道。”不敢吃完,最后细细品味黏腻的羹汤。他好像只有今夜才意识到,远在天边的沙堡岛才有这样奇怪的饮食。这里的大餐会出现红色金色交织的海蛇,会有肥得流油的大水鼠,还有无数淤泥中掘出的块根。据说古代土著就是吃着这样的食物长大,这些野人细长怪异,脱了衣服如同火练蛇,穿上草裙就像凹眼猿,叫起来吱呀如笛。他们专等外地人走进陷阱,捉了就是美食。这是真正的食人番,其后人仍有这种嗜好,大鱼大肉皆不满足,总是盯住生人喊叫:“打个牙祭呀。 ”
舒莞屏爬向卧榻。过了今夜,余生皆是苟活。自己的生带来了更多的死,这真是弥天大罪。他宁可死去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个鼻子尖尖、头发稀疏的人来到这里,波澜不惊地宣布某个消息。那是心惊肉跳的时刻。为了躲避这个阴森森的时光,他甚至不想等到黎明。此刻,他觉得令人愧疚和巨痛的是两个人:自缢的奶娘和遭到凌迟的革命党人。一个让他想到落空的誓言,一个使他见证了无耻的苟活。
一切比自己预料的快了许多,比死亡还要恐怖的时光真的到了。他仰躺着,不知不觉进入凌晨,忘记了这是另一个人最愉悦最亢奋的时段。啊,廊门被敲响了,一个恍若隔世的人出现了。瘦削青年说:
“ 冷大人等您聊天呢,让我过来请您。 ”
“ 啊,我即刻过去! ”
舒莞屏在屋里徘徊,头脑高速运转。没有什么猝不及防,只是有点怪异。他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这么快,说明那个人比自己还要急。他去镜前看额上的伤:“这是棘丛留下的印迹。”这句回答令自己稍稍满意。“公子走开这几天大增见识,你也许站在地狱门口望了几眼吧!”这会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阴郁的声音。对方说得太好了。他将如何应对?啊,他要如实回道:“ 是的,大人。我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炼火,地狱之火。 ”
六
舒莞屏走近镙钿屏风,听到了美好的若有还无的仙乐。这使他一怔,停下脚步。“公子请进。别站在黑影里。”屏风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烛光下,案上有一个澄黄的物器在微微颤动,哦,是它在鸣唱。呀,这是一台精美至极的八音盒。舒莞屏被它的形制和鸣奏吸引了。屏风后面的人走出,仰脸看过来,露出一排短牙,很愉快的样子。“冷大人”三个字鲠在了咽部,没有吐出。冷霖渡一笑,示意他坐下。瘦削青年端来托盘,是比往日更加丰盛的饮品:咖啡和茶点、两杯浅绿色的洋酒。混合的特异香气让人遗忘,又唤醒记忆,好像正将逝去的午夜和凌晨无缝衔接。
冷大人起身关掉了那架八音盒,搓搓手,玩味的目光看着他,最后停留在额头伤处。“赶路的辛苦我是知道的,不过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哦,像你一般大的年纪,我经常像一只兔子一样奔跑。”冷大人端起那杯洋酒,又送他一杯。好甜,不过有一种杏仁味儿,微苦留在舌尖。“为何奔跑?为山那边的传说,为青春之火,为爱和恨,为两腿之间的蛋!”冷霖渡说着站起:“请原谅我的粗鲁,不过公子知道,有时非大俗而不能尽言。我那些年代确实如此。好在这一路走来,总算找到了一个终点。”冷霖渡一口饮下杯中酒:“我是说,我遇到了大公。她使我结束了追逐和漂泊。永远感激大公,她是茫茫黑夜中的一束光。原来前半生的所有焦苦、悲伤、大难和哀愁,莫不是为了这一天。 ”
舒莞屏听得真切,却仍旧茫然。
冷霖渡那个小巧的鹰钩鼻又变得沉沉下垂,凝聚了无比的忧愁:“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公子既然走到了大公身边,遇到了这束光,为何还要当一只兔子,无谓且危险地穿山越岭,甘冒被猎手一枪毙命的风险?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