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听不下去了:“应老师,应教授,应院长,应总!”这几个称呼大家都是轮换着叫的,他也不知姓应的更爱听哪一个,就把几个都叫了一遍,然后说:“恕我不懂旅游文化,更没有搞过解说词。可北斗镇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还是略知一二的。尤其是这七座山,的确酷似北斗七星的布局,很像是人间对天空大熊座尾部的高级仿真再造。啥传说都有,几乎每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肚子里都有一堆故事。我个人是不同意点亮的。把它们点亮了,天空真正的北斗七星就看不见了,故事大概从此也就终结了。过去那些老故事,都是人们看着天上觉得好,才想象着地上的。天上的没了,地上的自然也会消失。咱们今天不说这个。既然要点亮,我觉得就要点出点水平来,神话传说当然得有,可也应该把天文地理知识结合上吧!要不然,淘这大的神,还不如请几个老汉老婆坐在山脚下,用打渔鼓筒子、唱花鼓的方式讲得更精彩些。 ”
大家都不说话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看他,然后又看看应教授,再看看投影上似乎像狮子又像河马,也像野猪还像大象的山势构图,等着应总发话。
应总揭开茶缸盖,吹了吹上面好像啥都没有也早已不发烫的水面,润了润喉咙说:“看来你们北斗镇在发展经济、追赶超越上,思想并不统一呀! ”
这话分量可一点都不轻。在行政机关干了这么多年,安北斗还是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他笑笑说:“看来应老师也不是单纯研究旅游文化的专家呀!我只想请教旅游文化方面的问题。比如你们现在正研究的这座山,象征天权星,民间也叫文曲星,看似较暗弱,其实它比太阳的质量和半径都要大很多,只是离我们太远而已。这座山既不像狮子,也不像野猪,更不像河马、大象,我个人觉得在这方面太过用力意义不大。山上曾经出过一个唱花鼓戏的老汉,县文化馆请去录音,三个半月把肚子里的戏文都没录完,结果唱得有点激动,突然心肌梗死,去世了。老汉一字不识,一只眼睛还瞎着,可把前朝后代的历史故事能唱得清清如水。光唱本就整理了一尺多厚,我觉得这就是中国的荷马呀!除了介绍这颗天权星的科学发现与定位外,把这个老汉的故事发掘一下,可能比到底像狮子还是野猪更有意义。还有你们对阳山冠,就是天枢星的文化内涵发掘,我尤其不敢苟同。这是一颗质量为太阳四点八倍的巨大恒星,离我们有一百二十多光年远,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呀!你们怎么……老要朝阳具上想呢?是的,远看是有那么点像,可它也像麦秸垛、蘑菇云、原子弹爆炸、龙卷风……还可以更进一步向深空想象:太阳风暴、木卫一上的火山、土卫六上的冰火山……值得想象的东西多了,七星山完全可以搞成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天文科学博物馆呀,为什么老要朝生殖器上联系呢?这座山像阳具,那座山像会阴。现在但凡长得挺拔一点的山势,或者哪儿有个山洞,就都朝那方面开发、引申。那就是想象力、创造力、艺术性?我尤其不同意你们对那张‘石床’的所谓文化内涵发掘,那就是北斗镇的丑闻。天宫确实有个‘天床’,由六颗星组成,在小熊和天龙座,与北斗七星的大熊座也算比邻,但我们古人想象的不是你们那个意思呀!你们把‘天床’搞成了仙女下凡与阳具山猛男的野合,甚至把七座山都搞成了他们的女儿,又跟七仙女扯到一起,恕我不恭,这解说词恐怕得全部推倒重来! ”
会议室突然像引爆了一枚炸弹,嘭的一下,所有人都头晕目眩、脚底悬空,全炸趴下了。
过了许久,应教授应院长应总倒是先清醒过来,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合,夹起来就走。他边走边宣布:“散会!”踢里哐啷,一总七八个人,全都收拾起家伙,离开了会场。安北斗还没咋反应过来,不就是发了个言嘛!南归雁派自己代表镇政府来,说的就是让自己把关呀!这又是阳具又是会阴又是“天床野合”的,解说出来对北斗镇形象有好处吗?关键是七星山旅游解说词撰写组里,竟然没一个懂天文的,大多是影视编剧、新闻主持、商业营销方面的在校生,这不开玩笑吗?他也气得嗵地站起来,把挡在面前的一把椅子狠狠踢了一脚,摔门而去。
他回到房里,正翻看那一堆天文地理杂志和书籍,南归雁就敲门进来了,端直问他咋回事。
他没好气地说:“镇上就找了这样一帮货来搞解说词? ”
“ 咋了?不就是不满意,才让你介入修改嘛! ”
“ 那是修改的事吗?那是整个思路都不对,需要全盘推倒重来的问题。 ”
“ 北斗,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定稿后,还要立即培训导游小姐,必须背过。总不能拿着稿子给游客念吧? ”
“ 解说词是一种文化,只要解说就会传播开。你是北斗镇书记,你愿意让人把镇政府所在地的靠山,说成是一个阳具?镇政府是靠在阳具上的?把前几年发生的丑闻,‘穿越’成什么唐朝一个‘猛男石匠’,勤劳勇敢、力大如牛,因做梦得到天仙女暗示:若能打造一张面对星月的石床,日夜可遥望天庭父母,她便自愿‘冲破仙规’,下凡与他‘结为丝萝’。石匠由此挥锤奋力,日夜开凿,石床终于打成,天仙也如期而至,由此制造了‘风流千古’的‘石床风月’佳话。我想问问南书记,这个‘名胜’解说,我从哪里改起?我们到底想给人传播一种什么样的旅游文化?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