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鲁 《华岳之雄》 150cm×80cm 1972年
石鲁 《雪霁华峰》 140cm×70cm 1973年
石鲁 《雄秀之风》 154cm×80cm 1974年 此画创作于 1972 年,150cm 伊80cm,被公认为是石鲁华山题材作品中最为经典的代表作之一。凡是懂画的人,第一眼看到这幅画时,一定会有这么几点认识:一、在20世纪70年代石鲁的作品中,这幅是最为理性、最为精心运筹的一幅画。二、其画法,尤其是其皴法,是认真研究过华山的纹理结构,并真实地反映华山特有的石头纹理结构后而产生的一种新的皴法,这是自董、巨、范宽以来的中国山水画史上从未见过的一种皴法。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有时候忠实地反映生活本身就会带来创造。三、其章法也是前无古人的,也只有这种章法,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华山的雄伟和险峻。
华山自太古宙造山运动以来就已成为秦岭东侧一处以雄险夺人的山水胜地。因其主峰加东西南北峰远看很像一朵荷花,因此古人很早就称其为“华山”。《山海经·西山经》中就记有华山,曰:“西山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其脂可以已腊。”因其地处中原腹地,自春秋战国时期,华山就被视为中华民族的象征,并直接取“华山”之“华”字为中华民族的国名。《左传·定公十年》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随着中国历代疆域版图的变化,华山地处九州中央之位,中原王朝遂将之管辖之地称为“中华”。可见,华山不仅仅只是一座山,而是象征着国家主权。东晋裴松之注《三国志》有段话说:“若使游步中华,骋其龙光,岂夫多士所能沈翳哉!”《资治通鉴》记苻融劝谏苻坚不要攻打东晋时说:“自古穷兵黩武,未有不亡者……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由此可见,华山的意义绝不只在“游目驰怀……极视听之娱”那么简单,而是和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自有美术史料记载以来,历代喜欢画华山的画家不乏其人,如五代末到宋初,关仝、范宽、许道宁等画家都曾画过华山。范宽曾说:“与其师古人,不若师华山。”很可惜,这几位画家画华山的作品由于历史的烟火损毁未能流传到现在。目前,我们能看到的最早的华山作品,是明代王履的《华山图》。王履曾说:“手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但从现存他的华山作品来看,他并没有画出华山的神采来;论画法,其皴法依旧套用的是传统的荷叶皴、披麻皴或折带皴,根本就没有抓住华山石头纹理结构的独有特点;论形象,也最多只能算仿佛而已,他并没有抓住华山最为典型的形象特征。民国时期,张大千曾深入华山写生,并创作了大量华山题材作品,画法有浅绛的、青绿的或水墨的,在形象上,他只注意到了华山的险,但缺乏形象之外更深层的中华民族博大和不屈不挠精神的表现,读者反倒读出的只是传统技法运用的精到和山势的俊秀。这大概是因为张大千看峨眉山看多了,心理深处总忘不了峨眉山的秀,也就把这种情愫转移到他画华山上来了。应该说,张大千的华山作品,基本上还处在“游目驰怀”“极视听之娱”这个层面上。黄宾虹画过一幅华山写生——目前所见也仅有这么一幅,应该说,也只是浅尝辄止而已。何海霞、罗铭号称画华山的专家,他们一生画华山最多,但也只是注重了华山的雄伟之状,而未能上升到民族魂的高度。石鲁讲:“画山,也就是在画人”“山高人为峰”,如果能从人的精神高度,从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高度来理解华山、状写华山,我认为才算真正意义上理解了华山、画好了华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也只有到了傅抱石和石鲁,我方愿心悦诚服地称他们为画华山的神手。比如说,现收藏于中国美术馆的傅抱石的《待细把江山图画》,石鲁的《华岳之雄》等,绝对是1000多年来中国美术史上最好的华山作品。据说傅抱石当年随江苏省国画院“两万五千里写生”团曾到过华山,但因为身体状况他并没有上华山,而是在山底下仰观、远观和变换着角度观,最终他画出来的华山图笔墨奔放、气吞山河,倒十足地写出了华山的神。石鲁不仅登过好几次华山,而且连华山东西南北向的各个峪口他都进去过。20世纪70年代,他的山水画主要就是画华山,他用董巨的方法画过,用范宽的方法画过,用极其真实地刻画华山的石头结构的现实主义方法画过,最终,他还是总结出来了一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范宽的钉头皴与华山特有的石头纹理相结合,比如《华山松》用的就是范宽的皴法,《华岳之雄》用的就是将范宽的钉头皴与华山特有的石头纹理相结合的皴法。结果,这种画法非常特立独行,在千年来的山水画史上从未见过。话说回来,在《华岳之雄》这幅画上,他创造的这种新的皴法用得还非常收敛和理性,但到了《雪霁华峰》和《雄秀之风》等作品,这种皴法则被发挥到了非常不可一世的介乎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一种大写意程度。读石鲁的这类作品非常过瘾,读画的感受就像读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那种力量感、那种英雄主义傲视群雄的气概,直冲我们的视知觉神经,令人非常振奋。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美术史发展到了20世纪中叶,石鲁的出现犹如一声惊雷,以他创造的华山系列作品,改写了美术史,征服了世界,人们不约而同地把他和梵高相提并论,并把他誉为“东方梵高”。
其实在石鲁所有的华山系列作品中,《华岳之雄》算是特别独特的一幅。其独特性除了相对其他作品而显示出来的冷静和理性之外,笔势和画面结构还给人一种强烈的史诗般的感受。读此作犹如读屈原的《天问》:“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圜则九重,孰营度之?”还如同读屈子的《九歌》:“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读画已不仅仅是读画,还能使人因寄所托,思接千古,忘情于笔墨之外,慨然乎中华民族伟大的不屈不挠精神。谷神不死,精神永存。画、人合一,画与民族精神合一,画和生生不息的天地大道合一,可以说,石鲁用他的华山系列作品,回答了画道、国魂与人道所能够统一而达到的最高境界。所以,读《华岳之雄》这幅画,给我的感受就是读一首史诗,那种博大幽深使我思想重重,画上的每一种语言元素,我都不想放过,我都想去仔细咀嚼咀嚼。
受画上款人“文轩”,临潼区铁炉镇王胡赵村人,姓赵,名文轩,生前就职于省劳动人事厅。据石鲁生前好友马良先生讲,当年石鲁的女儿高中毕业,打算就业,就托人找到了时任劳动人事厅主管知识青年就业分配的赵文轩。而文轩先生特别喜欢书画,他知道石鲁是全国著名的绘画大师,于是就请石鲁给他画一幅山水画。石鲁求人办事心切,就满口答应了。而赵文轩刀下见菜,当即就让石鲁给他画画。奈何那几天石鲁心情不好,身体状态也不太佳,就说:“我这几天状态不好,当面给你画不了。这样吧,我前些日子画的一幅五尺整纸的华山图,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幅,我就给你算了。”于是,就把这幅画拿出来并当着赵文轩的面落了款:“华岳天高月色斜,横眉冷眼镇雄峡。古有千长之铁梯,登天而笑走。东观沧海之波涛;西有横绝天穹之峨标。登苍龙而上高峰,仰观宇宙之无极。顿奂胸高而气爽,无琐乎宏观,是谓之伟也,莫若华峰之雄矣!吾久居长安,登岳而后心旷焉,写之以为乐也。辛亥暮秋写于长安芦屋。石鲁奉文轩为赏。”读石鲁的这段画跋,我感到我刚才在上面所说的,与石鲁的思想是那样地暗合!那样地默契!这种灵犀的神遇之奇,我接连几天都惊叹不已。
以前,我看到这幅画时,并没注意过落款内容,当我获知当年石鲁和临潼铁炉王胡赵村人赵文轩的交情后,我就揣摩着这幅画的受赠人是不是就是我的这位乡党赵文轩。因为世上叫文轩的人多了,石鲁认识的人也许不止一个赵文轩,也许有曹文轩、马文轩、张文轩、刘文轩等等,但所幸的是,我今天下午拜访了石鲁生前好友马良先生,同去的画友徐华在事先准备的采访材料中就有这幅《华岳之雄》的图片。马良先生一看到,就脱口而出:“这是石鲁女儿高中毕业时托赵文轩办事,石鲁给赵文轩画的。画送出后很长一段时间,石鲁还念叨着这幅画,说它是他华山题材作品中最好的一幅。”听马良先生这么一说,我就对上号了,此画就是给铁炉人赵文轩画的,因为赵文轩当时是陕西省劳动人事厅的干部,主管的就是就业这一块工作。这一下子就对上了!
话到这里,我以前还真没想到石鲁大师会和我们铁炉人有过这么深厚的交情。据说,赵文轩先生收藏石鲁的字画有数十幅之多。为此,去年年初就想对赵文轩先生做一次采访,并作了联系。不巧的是,年已85岁高龄的赵文轩先生当时感冒发烧,状态不佳,未能答应我的邀约。而半年后,当我再次联系先生时,得到的消息是赵文轩先生已于去年国庆节期间去世。这真是遗憾得很啊!目前,按照石鲁字画的价格保守估计,赵先生的收藏价值至少有几个亿了。我说这一点,并不是说我看中他这批收藏的经济价值,而是想说,这批收藏不知给赵先生一家人提供过多么丰厚的欣赏价值,对他的家庭成员产生了多么不可估量的潜移默化的心智教育与心灵净化作用。由此我想到了南浔张家,想到了梁启超、钱学森等名门,出了那么多人才,这势必与这些家庭非常重视书籍和书画收藏有一定的关系。这,才是艺术收藏最重要的价值。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邀约采访马良先生呢?因为作品的庋藏和流传研究是美术史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关长安画派的研究,以往似乎很少有人做这方面的工作,结果,就使得研究总是窘于画派和画家个案研究。好在前不久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开了一个好头,他们围绕《石鲁和他的“节近中秋”》展开了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单一学者的讲座、多位学者的对谈、展览和现场对中小学生的讲解等。此前西安外国语大学艺术学院讲师刘薰的硕士论文《石鲁和他的“豆角花”》,也算是有关石鲁的单幅作品研究的一个先例。这一则微信虽非研究论文,但提供的这一初步的庋藏信息,也许能为这幅作品的研究提供有益的帮助。据说,这幅画目前早已经转入其他藏家之手,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有得到具体的信息,希望知道情况的人早点告知我们。
(转载自《艺术市场》杂志 2024 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