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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1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106)
○ 张炜
  
  东行之事终得应允,而且因为舒莞屏的执拗,果然随护从简,只带憨儿一人。一路上两位年轻的“通嘴子”有些兴奋,多用洋语与总教习对话。他们显然对这条路十分熟悉,与自己的师长同行也非常高兴。舒莞屏对目的地不曾多问,只料定这一程终要抵近界河,至于渡河与否,那是后面的事。这次照例要先出大城池,再由水路转向陆路。稍稍出人意料的是,两辆车子刚刚驶出不久,后面又驰来两骑,原来是府上增派的两位武士。他们说了府上大人的意思:总教习出行,要严密护卫才好。舒莞屏对突然发生的变更感到诧异。如此一来,就有了三位骑乘引前殿后,实在是一支不小的队伍。中途歇息时,舒莞屏见两位武士与憨儿踱向路边,三人正窃窃私语,见他走近即大声言说天气云云。
  如同所料,第二天夜宿大营,又见到了胖胖的副统领和辛辛阿二。他们出营迎接,副统领拱手说:“分手后梦见总教习两次,一次去南塘打野鸭,大人箭法了得!”憨儿笑了:“大人从不使箭的。”这里是舒莞屏最熟悉的地方,已有过三次造访。最难忘与那位革命党人的会面,还记得那间房舍。晚宴后,舒莞屏特意从那座小屋旁走过,憨儿和两位武士一直相随。
  下面一程该是大草营了。启程前两位武士突兀地告诉舒莞屏:“大人,府中大人行前特嘱,让您在这里原地歇息就好,等他们两人归来再一起返程。”“竟有此事!断不可以!”舒莞屏正色。憨儿进言:“大人,府上大人既说,那就留在营里罢。”副统领击掌:“多好的机缘!大人在营中多待些时日,真真是求之不得呀!”
  没有办法,舒莞屏眼睁睁看着两位“通嘴子”继续东行,自己与憨儿和武士滞留营中。一天太过漫长,舒莞屏出门闲走。他转到那个窗扇闭合的小屋前,伫立了一会儿,又向南走去。他想起了水塘边的算命女人。身后不远处是憨儿和两位武士。他终于明白:这三个人是不会离开自己了。
  晚宴时,舒莞屏稍有兴致,谈到了操演场那些令人眼界大开的西洋火器,还有中途的海猪奇观。“啊啊,除了季节不合海猪少了些,操演场正有一场演练哩!”副统领十分得意。舒莞屏问:“大人为我们备下一条篷船怎样?他们几位能来营里一次实在不易。”副统领拍腿:“那有何难!”舒莞屏对憨儿几个说:“还不快向大人敬酒!”
  第二天一早,篷船备好,随船的是辛辛阿二,携了沉甸甸的食盒。上船后,舒莞屏对他们三个说:“你们好生见识一番吧,我从头看过演练,都是从没见过的时新火器,好大的阵仗啊!”随着深入水道,两边红色蓼叶和层层蒲萩多起来。憨儿说:“这里蹿出妖怪也没什么惊奇。”正说着传来凄长的叫喊,一群群沙锥惊得飞起。阵阵叫声像老人发出,粗哑哀绝。“每到入冬前总有这种怪嚎,不知是走兽还是飞禽。”辛辛阿二说。后面的桨手接答:“有两腿直立的老灰妖,它们能把小孩抱走,兵士用箭射杀,它全然不理!”大家一阵惊骇。“这里的春天和初夏是海猪的天下,那才叫悍蛮哩,吭哧吭哧喊得像打雷,传到操演场那边,兵士们就和它隔空对骂。”辛辛阿二说。
  篷船停在汊口栈道,要从这里去操演场,有人拉着几匹马候在那里。辛辛阿二领人上岸,舒莞屏没有挪动,只对他们说:“我在这里饮茶等你们。”憨儿和武士回头看着,有些犹豫。舒莞屏向他们挥手:“你们去吧,别再耽搁!”辛辛阿二催促三位上马。武士在马上回望几眼,还是打马去了。船上只剩下舒莞屏和两位桨手。他们从食盒中取出糕饼和杯盏。舒莞屏为桨手不停地添酒,看他们大吃大嚼。桨手脸色紫红,舒莞屏为他们再添满满一杯。远处林中又传来声声野嚎,舒莞屏说:“咱把船划得近些,我倒要看看嚎叫的是什么怪兽!”
  篷船往前划行,凄厉的嚎叫仍在前边。舒莞屏将裤脚扎起,抄起一把弯刀,攀着水柳根须登上岸去,回头叮嘱:“切不可离船,在这里好生等我。”两位桨手答道:“大人放心便是。”舒莞屏转身踏入苇蒲,拨开纠扯的荆葛,四周惊起无数蹿蛙。船与水道很快掩在身后,他不再细看脚下,只顾大步往前。从太阳的方位判断,此刻约为上午九时许。他知道,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这片沼泽,不然就无法夜行。稍做一番计算,先要穿过山北村落,然后才可攀越丘陵地区,这就能在天亮前跨越山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