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去?”
“不,带上存雨。”
“那是要彻底离开村子呀?”
“唉,闯闯吧,好多年轻人都出去了,有的还真闯出息了呢。”
“也好,出去闯闯,总比死守在这儿瞎折腾好。”
随后,就听说秤存星带着温存雨离开北斗村了。为这事温如风还骂了他一顿,问他给他妹夫嚼啥牙帮骨了,跟他看了一晚上星星,就把他妹子带走了。搞得安北斗还无话可接。倒是花如屏说,存雨他们早就想出去打工了,怪人家安干事啥事。
温如风在蒋存驴死时,是顾全大局,才又给了一个月宽限的。按照宽限期,也快到行动的日子了。他继续把大炮筒子对着老鳖滩。焦距调了又调,终于找到了温如风家的前后门。他扑哧笑了,怎么老瞧见花如屏懒洋洋地端着尿盆上厕所?过了一会儿,温如风也出来了。是从堂屋将吊面的架子,一个个搬到了场院里,并一行行整整齐齐排列开来。这货心细,说面架子放在外面,有时半夜被闲人一脚踹倒,骨牌一样一倒一地。有时干脆就不见了。因此每晚都是要扛回去的。这两口,绝对是一对儿过日子的好手啊!他还真是有点羡慕人家的小日子呢。
他确实不想盯这个梢了。他也知道自己为啥被人瞧不起,包括妻子、丈母娘、岳父甚至女儿。安妮就曾问他:“爸,你是不是个跟屁虫?”一个堂堂的大学生,怎么就活成了电影里那些偷偷摸摸、跟出溜进的戴个鸭舌帽的“小特务”呢?亏了自己没戴帽子。
眼看到了立夏时节,整个勺把山上的阔叶林带都茂密得蓬住了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现在就是最疯狂生长的季节。从山头望开去,除了盘龙一般的逶迤河道被粼粼清波荡漾着以外,群山苍翠、万树俯仰。奇花异草、百色虫鸟也都争奇斗艳、竞相舞动鸣唱着。一群野蜂甚至让他想起了在大学时,学生乐团演奏的《野蜂飞舞》,充满了生命的跳跃与灵动、声音的狂浪与奔放。而他现在就置身于这群欢乐无限的野蜂之间了。它们追寻着无尽的花蕊,在嬉戏狂欢,声音动作都带着春天的节奏。而躺在杜鹃、凌霄、紫薇、金银花丛中的他,就是这辽阔舞台上的唯一观众。同时他还新奇地感到,浪漫的野蜂、蝴蝶、蜻蜓、蚂蚱,在天地间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笼子,他在笼里,而它们置身笼外,自由而放浪形骸。他知道这七座山上除了没有虎、豹、黑熊这些伤人的大动物外,山羊、麋鹿、麂子、锦鸡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连娃娃们都敢钻进半山中扑蝴蝶、逮画眉、捉刺猬、躲猫猫。他们自小是在勺把山上溜大的,那时到山顶砍几捆柴火,朝沟里一放,骑在上面,喊一声走,柴火捆子就跟长了耳朵一样,十分听话地把他们运到山脚下了。坡度缓急刚好,即使把谁栽下来,打几个滚,就能随手抓住藤萝树根,爬上去再“出溜”就是,很少见谁摔得腿断胳膊折的。
就这样一座一早便百鸟朝凤的山岗,浓雾还缠绕着它的腰肢时,就听雾里有人喊叫起来:“用绳子拉,前后左右两丈远一个灯!”
“注意,都必须安在山下能看见的地方,有些端直朝树顶上安。”
“一个灯八十块,安不好把你脑壳换上!”
安北斗听出要换人脑壳的是孙铁锤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山林里的雀鸟吓得丢了魂似的满山乱撞起来。“点亮工程”终于推进到勺把山上了。
安北斗扛着他的大炮筒子,怏怏地避过满树林乱钻的太阳能灯泡安装队,端直下到老鳖滩去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南归雁的。问他咋老不在服务区,他只噢了一声,并没回答。南书记叮咛他得昼夜鏖战,一定要盯紧温如风,小心关键时刻出纰漏。他只回了一声知道,就挂了。
他也准备去跟温如风好好聊聊,得掌握动向。
自蒋存驴死后,他还没正式跟温如风照过面呢。镇上闹那么大的动静,北斗村几乎人人都去灵堂转过,唯有他和花如屏没去。温如风死见不得叫驴那个货,并且一直怀疑,他家被盗的那半棵树,叫驴脱不了干系;他挨黑打,叫驴脱不了干系;村里出的那些瞎瞎事,也没有一件叫驴是脱得了干系的。即使不是他亲自干,他也是孙铁锤和何黑脸的走狗帮凶。叫驴的死,兴许能让温如风熄灭一些肚子里窝的火呢。
谁知安北斗刚把大炮筒子一放下,说想讨口水喝,温如风就上火了:“你们厉害,是你的功劳吧?把叫驴都打扮成什么勇士了!猪在圈里捂不白,羊在坡上晒不黑。你们竟然把叫驴捂白了、晒黑了,厉害!那倒是个垂子、鸡巴、狗 、毛蛋、屌卵子!”他一口气骂了一堆脏话。
安北斗还不好硬杠,就婉转地说:“人都不在了么。”
“人不在了,栽死鬼的魂还在。日夜还在勺把山上叫唤哩,比野驴蛋让夹住了都难听。”
“存驴……是为追逃犯死的。”
“他自己就是个逃犯,还追的什么逃犯?派出所何茄子是黑了路了,老跟叫驴这些罪犯卷在一起,摔死活该!你们还把他弄成狗屁勇士,埋在烈士陵园脚下了。烈士陵园是当年红二十五军被打散,路过咱村,钻到勺把山里,让像叫驴、孙铁锤这样一伙瞎 知道了,把人家几个娃娃,活活下石头塌死在石灰窑里,听说最小的才十四岁。你说这都是人干的事?但凡是个人,你不给娃们弄点吃的,哪怕撵走都行嘛。可这些货,生生把人砸死了,多惨哪!人家是啥英雄?叫驴是啥子屌毛灰,能把他埋在那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