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待人,就是这么公平的。我们这儿的深山老林在盛夏时节长出了神仙树叶。
此时的农人既累又热,疲乏得吃不下饭,闲下只想睡觉。越是忙天,越要吃饱;越是热天,消耗越大。那么,如何助人增进食欲、吃好吃饱呢?神仙树叶打的神仙豆腐,就是应季而生的最佳时令食品。
这树属于灌木,长在石崖上、山林里,呈丛生状。父亲采摘神仙树叶时,喜欢去寻崖石上的小树。
入夏之后,他总要抽出大半天时间,背上背笼,装上干粮、水壶和口袋,只身一人钻入后山的山林。
他常走的老路,是上到安寨梁西北角的郑家垭子,顺那条子梁下行两里多,再下坡七八分钟,下到安沟垴的山林边沿,顺着当年挖药人、打猎人开的小路,攀爬到那块明石崖去。
如今,这条沟早无人烟,这条路早无人行,崖下的荒地长满野草,崖间的小路荆棘丛生,他只能按照记忆的方位,挥刀为自己砍出一条险道。
终于攀到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了,他踩在石缝里长出的桦栗树上,把背笼里的干粮包扔到撂荒地的草丛中,再把背笼扔下去,然后,把水壶绑在腰间,抓着藤条滑向目的地。
桦栗树那裸露的根旁,是一条三米长的石缝,里边有树叶、杂草、青苔,还有两蔸神仙树。
上端的一蔸,长在石缝的上口,是立茬茬向天生长的,端直,细长。父亲前来采摘时,将其齐根砍伐,推到崖下的地里慢慢采叶子。如今,十六株刀把粗的小树蓬勃生长,形成了一个半间房子大的圆球状,叶子成熟到正当其时。父亲依然将它们齐根砍了,推下崖去,让它们再抽条子。
石缝下口的那一株,是父亲去年砍过的,主干已长到两三米了,枝叶不太茂盛。父亲抓着小树滑下去,蹲在神仙树的蔸子旁,数一下,十三株,都是青皮嫩肉的,就没砍树,只伐旁枝,顶端的三两细枝留下来,让它们吸收阳光雨露,加快长高长粗步伐,为明年的枝繁叶茂创造条件。当他把这些细枝砍一枝、扔一枝地全部丢到崖下草丛,当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然后,喝几口水,歇一会儿,就顺手割了葛藤,头子系在桦栗树上,其余缠在腰上,手抓藤蔓,边转边放地下了山崖。
父亲将这个神仙树叶一枝一枝地捋下来,一把一把地放入背篓。当背篓放满、压实,他又朝口袋里装,装了大半口袋,朝背篓顶上一捆,背起来试一下,既稳稳当当,又让口袋为背篓里的叶子起到了遮阴的作用。
背到第三道坎子下的老井旁,他歇下来,洗了手脸,就着茶水吃了干粮,才顺着这一槽撂荒地的边沿无草处,用棍子打掉挡路的杂草、野刺,一路奔波着下到沟底,再从斜坡过砭,由安沟村回到我们村,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我们家。
父亲回来时,母亲正用一块老粗布包了草木灰,在桶里过滤专用的碱水。当他们二人一块将这些新鲜的神仙树叶淘洗干净,父亲去吃午饭,母亲把这些叶子剁细,装在木缸里。待父亲吃完饭,从锅里打来开水泼进木缸,淹住叶子,他们才上坡去锄草。
晚饭之后,他们开始制作神仙豆腐。这工艺,说起来很简单:把叶子搅碎,搅成稀糊,搅成浆汁;把粗布单子铺在篾筛子里,倒入浆汁过滤出原浆;把专用碱水兑入浆中,搅匀,澄清;把变稠的浆汁倒入筛子,控水,沉淀,结晶;将结晶神仙豆腐用过滤布包了,压上木板,再压上重物,促其控水,定型;成型后,切成块,放在凉水缸中冰镇着,即可食用、出售。
父亲认为这样做出的东西,应该叫神仙树叶凉粉,但人们习惯于称为神仙豆腐,他便也叫作神仙豆腐。
父母做完这一套程序,说起来只有五六个环节,做完却是大半夜了。
完工后,父亲坐下喝茶。母亲从冰镇于凉水缸中的第一批坯子里,切出巴掌大的一块,放到案板上切成薄片,用红椒、蒜蓉、葱花、香油拌了,配一壶土酒,端上了后院门口的小桌子。
父亲看到这墨绿色的神仙豆腐片,在红白绿配料的相伴下,色香味俱全,一下子来了食欲。夹一片放进嘴里,柔软、光滑、酸中带甜,甘爽可口。咽下去,那凉丝丝的痛快感立马传遍全身。他又夹一片,不用细嚼慢咽,只用舌头卷了几下,就吸溜一声咽了下去。呼一口凉气,喝一口热酒,当下神清气爽。
等母亲入座,他已吃了半碗,口中啧啧称赞:“今儿这神仙豆腐,打得嫩和、软和,好吃得很!有了这些神仙豆腐,这个夏天就不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