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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1日
山语
○ 郭学谦
  我已经记不清踏访过秦岭多少回了,每一回都是为山而来。秦岭的山和家乡的山最是不同,再高的山坳里都藏着清泉,叮叮咚咚;越是人迹罕至的去处,那声响越是清透嘹亮,仿佛人声一散,山便悠悠开了口。
  我一直以为山是会说话的,这声音其实不只是水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其实比人语更美的是“空山”,满山的树木花草鸟虫,怎么能“空”呢?人们把声音分为“天籁之音”“地籁之音”“人籁之音”,天籁之音多指大自然的声音,百听、千听、万听都不厌,“空山”就是被天籁充满的山,也就是充满了山语的山。人在听山语的时候,什么都能听到,又什么都听不到。它们叫出了自然之风,叫出了生命之荣枯,叫出了“山高月小”,叫出了花开花谢,叫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样的“山语”又似乎是平凡的。最值得书写的山语,是震耳欲聋、响彻山林的,是突然给我们内心带来一丝清凉,凉到心底、静到心扉的,是一种心与心、山与山的对话。在对话中,慢慢消散,慢慢凝结,甚至下成了心雨,寂寥无声,又悠悠久长。
  我体会到这样的长久,还是因为去商洛。秦岭最美是商洛。一条柏油路就横在山谷,来来往往的车,有旅行的、探亲的,也有回家的、出行的。当走出深山是一些人的梦想时,时时刻刻想念故土也成了另一些人的一种执念。所以他们总反复提及山的凶险、洪水的肆虐与泥石流的可怖——那些漫过路面的浊水,曾一度涌进卧室。而在房屋的背后,就是高山。房屋倚着山势修建,有一个平台就会成为一个院落,一个大的平台就会成为村落,更大的川就会成为村镇、县城——它们夹在秦岭巨山中,星星点点、斑斑驳驳。他们夸大的这种危险,其实不是夸大,因为好多人因此而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是幸存者,其实五千年的文明史就是一部幸存史。当他们说这些危险的时候,得到了一点点心安,那是内心深处的治愈,更是不得不离开的无奈。
  我所处的位置是一个不太大的平台,马路从村中穿过,路两边是新盖的一层、两层、三层的楼房。路的南边有一条叫“三岔河”的小河缓缓流过,河边新建了一个渔场,叫“国渔三岔河水产养殖示范园”。从对面的新楼往山上攀登,是村民已经搬离的仅有一层高的老房子,青瓦白墙,衬托上绿树红花,更显得静寂安宁。尤其老房檐下的梁上挂着的一个个长方体蜂箱,更勾得人有一探究竟的念头。从这老房子再往上攀登,有田地,种着药材,也有庄稼,却没有大路,只有曲曲折折的小径蜿蜒而上。所有耕种收获,都是靠手提肩扛。他们日日上山,把山路踩出了熟悉的声响,蜜蜂、蝴蝶、蜻蜓、蚂蚁、鸟虫都成了朋友。它们鸣叫,人也说话,人听懂了它们的诉求,它们给人们报信。
  而在庄稼地的边缘,山的棱角处,就看到了一个个竖立的墓碑。墓穴嵌在山石上,一生劳累辛苦的长辈,躺在棺椁里,终于安息。他们最后一次上山,是咽气后被村里人抬上去的。从山下到山上他们走了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扛着物件走,而被抬着的时候,他们已经听不到声响了,满心的念想也随呼吸散尽了。他们静寂躺着的时候,山上的树还在荣枯,水还在长流,鸟在鸣,虫在叫,桃花把春天温暖了,蝉鸣把夏天带来了,向日葵把秋天灿烂了,冬雪把冬天染白了。走过墓碑前的人,回望过去的故事,谈起曾经的辛酸与努力、争抢与吵闹,一一都和解了,山的声音竟然盖过了所有的声响。这是山与山的和解、人与人的和解、人与山的和解。隐隐中,肯定有一种声音,从山的深处发出,它汇合了自然之声、器乐之声、吵闹交谈之声,汇合了期望之声、感恩之声、奋斗之声,在山石之间,在水流之间久久回响,声声入心。
  山语,从山上发出,流向心田,抚慰了千万年的兴衰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