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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1日
土地上的父母
○ 杨志勇
  “膝盖突然长了一个包,我看就不治了,花钱是个黑洞,你们都还有自己的日子。”
  挂掉电话,琢磨父亲的这句话,心底便慢慢地渗出一种疼痛。他的内心是矛盾的、尴尬的,想治疗而自己没有钱,也不能明确让哪个儿女花钱,且又舍不得让儿女们给他花钱。当然,父亲的话对我也是一种试探。
  在汉江边上那个生存条件落后的山沟里,他与母亲依靠种地养大了四个儿女。他们都像鸟儿一样先后飞出了山沟,他如今没有积蓄,也失去了劳动挣钱的能力,面对自己的困难,却不敢向孩子大胆提出要求。他说自己生病了,以为是很重的病,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他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打来电话的,可我明显感受到他的话语里缺少了底气。
  为了方便尽孝,我曾多次提出接他们进城一起居住,他们都因“住不习惯,还给你们添麻烦”等理由而婉拒。也与他们多次说过,平常也可以给我们打电话闲聊,若是身体不舒服了需要看病,就更应该直接告诉我们。而他们的观点始终是一致的:不打电话说明家里平安无事,遇到头疼脑热一般的小事用不着打电话,将就几天就过去了;你们成天都在奔日子,忙得不消停,大人给你们帮不了什么忙,无事打电话还添乱。他们也不愿意在电话里说那些轻嘴淡舌的话,觉得没有啥意思。以至于,他们给我妻子留下了一个刻板印象——对儿女子孙似乎一直冷冰冰的,一旦打电话来就是有事。我懂父母,农民要的是实在,不喜欢花言巧语,而我却在妻子儿女面前笨嘴拙舌,解释不清父母的深情。
  听说父亲生病了,兄弟和妹妹都及时回去看望。小弟第一时间给买了止痛膏贴,并让吃了消炎药,肿痛逐渐消失。细问才找到原由,他之前到柴胡地里拔草,活路赶得紧,一连干了好几天,开始是弯腰拔草,累了也舍不得歇息,随后便蹲下身子拔草,然后是单膝跪地拔草,膝盖杵在地上,时间久了导致的肿痛。
  一场虚惊过后,大家都嘟囔他,不让干非要干,一天干那点活儿的价值,连儿子的一包烟钱都换不来。父母不愿意享清福有他们的道理,儿女们都有自己的日子,各自的负担都重,他们干一点儿就有一点儿,给后人也能省一点儿,再则人老了,每天还得有点事干,不能坐吃等死呀!好像只有在土地上耕耘,他们才能获得快乐、获得希望。我理解,并一直支持父母继续种地,认为土地不仅是他们的命根子,而且是他们唯一可以作为的战场,是展现自己的舞台,离不开、割不断。
  父母在儿女都成家了后,好像越来越能干。多年来,在母亲的操持下,无论天晴下雨,他们几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过去力气好的时候,把所有的土地都种得到边到沿的,种了承包地、自留地,还要开垦“五边地”,坚信“土能生金”。随着体力慢慢减弱,他们才不断舍弃了边远的土地而退耕还林,逐渐缩小种粮面积,并改种了林果药材和油菜。我经常告诉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四个儿女,盖了自己的房子,已足够了不起,如今,把自己的身体搞好,管好自己的生活,就是给儿女子孙们帮了大忙,不仅不添乱,而且还是很大的贡献。
  眼看父母的年龄一天天逼近八旬,我们兄弟频繁劝说,侍弄点菜园子,把每日三餐调剂好,每天有点事干就可以了。可他们依然如故,说是土地不能闲着,不管种啥还得种点,娃们回去给他们买这买那,走的时候不能空着手,哪怕是从老家带一把葱一把菜,离开家了也有个念想。
  最近几年,母亲到县城帮小儿子带孩子后,父亲便一个人留守在老家,本来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即可,可是在母亲遥控指挥乃至抽空回家督促下,父亲还是一日都不得闲,心里依然想的是“不给儿女添加负担”。我只好随他们去,想干啥就干啥,想咋干就咋干。
  那天,我到安康城里办完私事,决定顺便回老家看望一下父亲,尽管我知道他的小病已痊愈,回去见个面,说说话也挺好。那天下午,父亲坚持要炒几个小菜,因为很快就要离开,我便阻止了。他拿出家里珍藏的最好的酒,就着两盘开袋即食的菜,招待随我回家一起看望他的亲友。聊天中,父亲带着惭愧的心情对我说,一辈子也没有攒下几个钱,也没有啥家当给你们分的。然后,他似安慰自己,又似自嘲:“我的料(棺材)是现成的。活着就吃好喝好,能干一天是一天,哪天死了,谁还能当红苕蒸着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