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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2日
《耶路撒冷》(连载46)
○ 徐则臣
  小时候还无所谓,家里五口人三口姓秦,她是多数派,赚了。后来进了学堂,发现多数派既不值钱,也不安全;同学们都跟爸爸姓,就她跟了妈,这说明什么呢?呀,她爸倒插门!这话说出来味儿虽然不对,毕竟是实情,就怕那些天马行空的空想派,什么名目都能给你找到:她爸不喜欢她呗,姓都舍不得给她姓;她爸一定另有其人,所以不姓景;这是个秘密,听说景侉子到花街之前,秦素文的肚子就大了;你们都别乱猜——还用猜吗?不跟父姓肯定来路不正!她外婆姓秦,她妈妈姓秦,她也姓秦,谁能告诉我,他们家姓秦的男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福小在斜教堂里问秦环:“奶奶,我妈为什么也姓秦?”
  秦环眼睛盯着耶稣,说:“你妈是我在石码头上捡的,就跟了我姓。”
  “我也是你们在石码头上捡的吗?”
  “要能捡到乖福小,”秦环从耶稣的脸转向孙女通红的小脸,“奶奶早就挎着篮子等在石码头上,每天捡他十个八个了。”
  尽管如此,福小还是不放心,念三年级了还是经常到石码头上坐着,心想没准能捡到个孩子。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既渴望又恐惧某艘船上突然向她抛过来一个小孩,如果接到了,她该让那孩子姓什么呢?
  当然,福小足够大,念了初中,明白倒插门的奥秘、知晓父母们经常偏爱男孩子时,也明白作为姐姐她应该包容和忍让弟弟,天赐的顺利成长她也肩负了一份推不掉的责任,她就不那么钻牛角尖了。他们的姐弟关系在四条街上堪称典范,不比平秋和平阳的姐弟关系差。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她让天赐先拿,过去被迫养成的习惯现在认为理所当然,尽管有时候她也得靠说服自己才能视之等闲。
  “我是姐姐。”她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的扉页上,打开就能看见。
  若干年后,她经常通过梦境重返天赐的死亡现场,噩梦醒来,她总要质问自己,我是姐姐,我有充分的理由让弟弟去死吗?
  经由梦境回到过去,这算不算回忆之一种?梦是个相当奇怪的东西,同一个梦不仅可以重复做,而且这个梦越做越详尽,越做越清晰。如果把当年她站在院子中间的青砖小路上目击死亡现场看作第一人称,那么,一次次梦境对现场的描述就是第三人称,在自己的梦里,福小有了全能的上帝视角:
  她看见自己站在过去的院子里,看见了天赐,看见了所有可能看见的房屋、砖石、泥土,生锈的压水井,墙角的槐树、月季、丁香和海棠,看见水台上猫在自己的碗里喝水,两只麻雀在傍晚的时光中神经质地跳跃在瓦楞上,甚至看见了院子之外更广阔的背景,仿佛电影里俯拍的镜头:每一家房屋的瓦楞上都跳着几只麻雀;所有草木都在风里摇晃;运河水在傍晚一半蓝黑一半血红;有的船走过来,有的船走过去,水面波光鳞动,醇厚得如同油彩;花街上的青石板路照见低头走路的行人干亮的影子。福小在梦里听见了风吹过天空、屋脊和树叶的声音,听见猫的叹息、鸭子的腹诽、麻雀压抑在嗓子眼里的尖叫,她还听见穿行在运河里的船只自己给自己数着一、二、三,左、右、左,听见阳光落到行人头发上折断的灰色的声音,当然,她必会听见血液从天赐切开的一厘米长的刀口里汩汩流出的声音,那声音在梦中经常被突然放大,仿如饥渴的吞咽声附着在她耳鼓上。父母在河北的菜园里拉水斗浇菜,这是土地逐渐萎缩之后,他们所剩不多的田野劳动,他们正在告别农民身份,水斗被拉起来,冲破空气的声音像在撕裂一块破布,然后水被倒进菜地,辣椒、西红柿、黄瓜、韭菜一起张大了嘴,然后空水斗再次撕裂破布,落到从运河流过来的蓄水沟里,灌满水再拉上来,景侉子和秦素文的汗滴落到面粉一样细腻的干土上,发出噗噗的隐秘声响。祖母在教堂里和十字架上的耶稣说话,教堂歪斜,每天都在向陈兴多的房子靠拢,祖母没和耶稣说话的时候,多半在练习读《圣经》,她听见祖母在念: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旧约·诗篇137:5—6》)

  这个梦她反复做,每做一次梦里就增添几棵花树、多几只麻雀和鸡鸭(有时候出现鹅,这种时候很少,她总觉得鹅张开嘴的时候舌头会变成一把刀);运河里就会多一艘船;花街上就会多一个行人(影子必然越走越长);风会渐大,猫的叹息变得悠长;屋脊上要多长出几丛荒草。父母还在拉水斗(父母那天下午的确在拉水斗浇菜园,老歪提醒景侉子明天不下雨后天肯定下,景侉子说,他浇水是为了青菜们今天就有水喝。他们为什么偏要在那个下午去浇菜呢?),他们在后来的梦里水斗越拉越快。祖母还在斜教堂里(那天下午她的确在教堂,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做礼拜,只有她一个人。她供奉着一个人的主——耶稣,而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找到如此倾斜危险的教堂了,她对自己和耶稣的安危从不怀疑。祖母为什么那个下午必须得在教堂呢?),在无数个梦里,祖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多年以后,她在平安夜进了南京的金陵神学院,听见五湖四海来的神学生在用普通话诵读《圣经》,很不习惯,在她听来,《圣经》根本上应该是用花街的方言写成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