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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20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9)
○ 张炜
  冷霖渡长时间没有挪步。舒莞屏觉得月光在这人苍白的脸上、一丝不苟的稀发上施了一层铜色。因为阴影的缘故,那尖挺的鼻梁向一边倾斜。“公子时下做的事情无比重大。大公家世谱系、干支纪年对照、大事列表、姜姓脉流考,也算一部‘万玉学’初创。我因太多俗务而荒疏学术,多年积叠的图册典籍未及编制索引,这些都有赖公子接续。你知道我沉迷西画,可也至少月余未沾颜色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
  冷霖渡谈兴渐浓,声音却依旧低沉,一只手轻触舒莞屏背部:“ 我们回吧。”然后脚步轻快走在前边。已近午夜,正是冷大人精神最好的时段,走入长廊仍无分手的意思,而是径直将舒莞屏领到了那间有螺钿屏风的大屋。长案上一叠文书摞得齐整,茶点摆好,香气涌入鼻孔。舒莞屏吃惊的是这些甜点竟然掺了辣味,让人猝不及防。冷霖渡合掌而笑,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
  案头有一个椭圆三层食盒,里面是几个冷碟。冷霖渡将吃物一一摆开,又取了一瓶洋酒。“ Ifyou drink with a bosom friend,a thousand cups are too few.(酒逢知己千杯少。)虽然还不到庆贺的日子,不过总会有那一天的。”他为两个杯子各添了一点,端起,“公子会想起同文馆的日子,不过他们也未必有这么好的酒。”一句话让舒莞屏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亨利,今夜这位洋教习也在借酒浇愁吗?对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子身在何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北煞风”吹到了天边,去了另一个世界。
  冷大人起身到屏风后边,搬来一个鸭蛋青瓷坛。打开盖子,冒出一股老酒的香气。他用一柄竹勺在其中搅动,捞出一些不大的金色和蓝色颗粒。“公子,这是我亲手料理的酒渍鱼胶,听说有大滋补。它们取自深海鲛鱼。”舒莞屏吃到嘴里,未觉有什么特异。冷大人自斟两次,这才作罢,看看怀表说:“还有时间,公子想看一眼那场大雨前后的画作吗?它们都是新作。”说着往屏风后面走去。绕入书柜和多宝格中间的通道,走向铺了蒲垫的长廊。壁悬鱼油灯发出一股腥味。来到一间小厅,当中条案上是几张未及上墙的画作。悬起的几幅与案上一样,都是万玉大公:侧身或正面,静坐椅上、窗前伫立、驰走风中。只没有《策马图》,那大概是不可重复的绝笔。
  舒莞屏被万玉大公盛夏纳凉图吸引:藤椅,白色薄纱难掩洁白如雪的胸颈;隆起处似有起伏,微微汗息。冷大人随手将一条织锦掩上,引他看墙上的画。“那是大公召你解读洋文的日子。雨前好生闷热。我昼夜不停画了多幅,一时无心其他。一场豪雨骤降,停笔也难。”舒莞屏发现冷大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额上,吮吮嘴巴:“公子,我敢说这是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雨。 ”
  
  凉爽的秋天在沙堡岛来得稍早。小棉玉照例去了军营。舒莞屏关注时局,留心所有消息:河东以及整个半岛没有激战,只有零星山匪交火倾轧。那支渡海新军残部并无作为,最终在天冷前返回关外。半岛革命军趁机强固,在昆嵛东侧和南侧站稳了脚跟,既与旗营周旋,又得以避开猞猁胆刘通将军的锋芒。因为官军的主要追剿对象为革命军,将军东西大营正值一年来最为宽松的时期。舒莞屏牵念的是那支由北方特使和惨死的革命党人一手创建的义军,只希望他们取得大胜。“我将那个惨死沙河的勇士称为‘兄弟’,一个何等无畏的人!”他在心中呼叫。“如果这就是革命党,那一定是不可战胜的! ”
  小棉玉与几位护卫离开后,舒莞屏出行的想法日趋强烈,越发觉得这间大草屋真的像一处囚室,而整个大城池则是一间更大的囚室。他知道这种比喻出自那个“兄弟”之口,实为确切。提调一行去了河东,先是进入猞猁胆刘通的营地,然后西行,在棘针棒方来将军的大营驻留几日,再绕路北行,去行营拜见万玉大公。小棉玉是大公最为喜欢和信任的人。舒莞屏难以忘记丘陵之北那片平原,那里的青杨和沙滩小河,离河畔数丈远的草屋院落,这就是行营。大公长时间住在那里,也许整个秋天都要在此休养、打理事情。大城池有冷大人值守,由这个通宵不眠的人执掌一切。舒莞屏再次向冷霖渡提到出行:肃杀漫长的冬天来临之前,大约只有一次远足的机会了。
  “总教习大人,我想你还是往南走一程吧。每年的这个时节都有巡督去黄金通道,将军会派手下都尉接应。公子知道这可不是小事,关系重大。”冷霖渡与他商议,其实主意已定。舒莞屏欣然接受:只要能够离开一些时日,随便哪里都行。
  随之巡行的有银库一位中年匠师,还有护城副都统手下的总兵。憨儿及三位武士同行。舒莞屏得以出城有些高兴,行前对冷大人说:“在下会审慎行事,归来再向大人面呈。”冷霖渡点头,后来突然问了一句:“人说银库有鬼魂出没,公子也信这些异灵之事? ”“ 哦,那是传言吧。 ”
  南行头两日与行营之路重叠,这让舒莞屏想起往事。“大公啊!”他望着秋野,心中发出一声呼叹。旷野上,阡陌小路,一株株青杨,茅舍卧于田野,像一只只小鹌鹑。车子转向东南,与行营之路分开。遥望远处的山影,后面就是那片有名的山地,东西百里都是官家与悍匪激烈争夺的区域:从这里到北部丘陵和平原,直至荒凉无边的沼泽水乡,隐下了数条黄金通道。山地以东的大片土地为青州旗营所控,舒府就在这座军事巨垒的余荫之下。旗营的一品将军曾造访过府上,那是舒府的鼎盛时期。吴院公当时正值少年,他后来曾向舒莞屏讲述当年亲历:将军那一次未乘绿呢大轿,而是骑了一匹有银饰的青花马,簇拥左右的旗军好大声势,将士们个个盔明甲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