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进来一个姑娘,叫秦素文,两条粗黑的辫子拖到屁股上。她只看着秦环说:“妈,我端走了。”闪个身出去了。
景侉子下巴都掉下来了,来花街多少趟咋都没见过呢?他站起来说:
“姨,豆腐脑钱我来付。 ”
一条街人对秦环的主张都持疑虑:一个外地人,你知道他多少?你能保证他安心地留下来?秦环说,谁不是外来的?一个人可不可靠,跟你了解他多少没关系。要走的,本地人你也留不住;要来的,外地人你也挡不了;我就是外地人,这辈子不也耗在这条街上了?口音都硬生生地变过来了。
秦素文说:“那他打死过人。 ”
“ 死没死两说呢。”秦环说,“ 我想让他回去看看,不管那人死没死,得有个交代。他要还能回来,我就没看错人;回不来,那也只能随他去。谁也守不了一个人一辈子。 ”
她给景侉子一些钱,说:“侉子,出来晃荡一年了,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这钱你带回去,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看看那人,那人不在,就看看他家人。也看看父母。能不能回来看你自己的了。我闺女就等你半年。 ”
两个半月景侉子回来了。罗多没死,晕晕乎乎倒下,又晕晕乎乎站起来,昏睡了几天,再醒来就没事了。他请罗多喝了两场酒,说罗多,你要觉得委屈,就给我两砖头,咱俩扯平了。罗多拍拍他肩膀说,兄弟,你也不容易,在外躲了一年,担惊受怕的,碰上我脑袋硬挣,倒是你委屈了。景侉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抱住罗多肩膀就哭。一年了,他都没认真想过自己内心是如何的动荡不安;不过他也因此弄明白,为什么他比较爽快地答应秦环,秦素文的大辫子固然怎么看都好,拿得起放得下的丈母娘固然也难得,更重要的是,他想让自己颠沛流离的一颗心安妥。他把父母托付给哥哥姐姐,然后告辞,说:“我去倒插门了。 ”
父亲把他拉到一边耳语:“钢儿,不能养老俺不怨你,你哥生了仨都是丫头,景家的香火靠你了。就一条,生个小子得姓景,你跑天边了,俺和你娘也闻得着老景家的香火味儿。 ”
景侉子进门就和秦环谈条件:“倒插门的规矩我懂。就一条,儿子姓景。 ”
“闺女呢? ”
“姓秦,姓景也中。 ”
秦环说:“必须姓秦。”姓了秦,周游了列国你还得回到花街,秦的根在这里。
秦福小和景天赐。1976年景侉子有了女儿,姓秦,说好了的;取名福小,为的是福大,但名字得低调。有了女儿还得要儿子,这是在济宁城里许下的诺,也是香火关天的大事。两年后有了天赐,出生在半夜,听说是个“带把的”,景侉子对着黑灯瞎火的济宁方向扑通跪下来,给父母磕三个头:景家有后了。他背井离乡成了别人家的人,他还是给爹娘留下了一根香火苗,他还了债了。有了福小之后,景侉子一直很焦虑,一会儿担心老婆再也生不了,一会儿又担心再生还是个丫头,到了每个月那几天,他把自己弄得像头驴,在床前直转圈子。搞得秦素文觉得夫妻那点事乏味得很,还不如在田里挖坑种玉米有意思。倒是母亲开导她,侉子心重,随他,你看看四条街,除了咱们家侉子,谁愿倒插门?秦素文就明白了,倒插门是身在曹营,心分两处,一半在曹营,一半去了汉。若干年后,初平阳再和福小谈起景侉子,用了个理论词,“认同”:侉子叔的心理认同和身份认同是分裂的,这个好男人想把两边都料理好。
收拾好,秦环招呼景侉子进屋。秦环说:“侉子,给我孙子取个啥名? ”
景侉子看着儿子的小鸡鸡,咧着嘴笑,难为情地说:“妈,啥名都能取? ”
秦素文虚弱地说:“当然,你儿子。 ”
“那叫景天赐!刚我蹲在院子里攥拳头,看见一颗星从咱家院子上飞过去,我就想,老天要赐给我儿子了。 ”
“那就天赐。”秦环说,“明天给咱天赐爷爷奶奶发个电报,多说几个字,好好报回喜。 ”
看着儿子,景侉子还有点后怕,这一胎要不是儿子,那就没戏了。去年老婆刚怀上,上头的文件就下来,计划生育政策落实到四条街上了。之前你敞开来生也没人管,但从1978年开始,有孩子的,不管男孩女孩,响应国家号召,想生你也得忍着。天赐赶上了最后一班车。济宁的爷爷奶奶先回电报:好好好好。过几天信也到了,老景在信里深刻地总结:
“ 钢儿,俺和你娘就知道,你在哪儿都是咱儿子;俺和你娘也知道,天赐在哪儿都是咱孙子!社会主义好啊! ”
花街人见过世面,一致认为景侉子这样的山东男人少有,心细,顾家,带孩子都是一把好手。天赐出生后,除了喂奶的事要秦素文亲自出面,吃喝拉撒睡景侉子全管,他知道天赐冷了、热了、饿了、渴了、要拉、要尿、拉了、尿了分别是什么反应,总能在第一时间把问题迅速解决。花街上同年出生的孩子里,周岁之前没生过任何毛病的只有天赐,连湿疹都没出过一粒。初平阳比天赐早出生七天,五个月时有次小感冒,七个月出了湿疹,九个月时脑袋碰了桌角起了个包,初医生两口子就算够专业了,他们还是感叹:侉子可以去儿科做专业护理了。
天赐被照顾得越好,福小就越不舒服,她知道父母的心眼儿长歪了,明显偏到弟弟那边去。好东西紧着弟弟先吃,好衣服紧着弟弟先穿,弟弟跟父母一块儿睡,她却得和奶奶住一屋。闲暇时母亲钩了花、纳了鞋垫拿到市里去卖,带的也是弟弟,她只能和奶奶一起去倾斜的教堂里看十字架上光着膀子、歪着头的男人。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姐弟俩不一个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