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初歇,晨雾漫卷。
泥土里的暖意被唤醒,与清晨的凉意撞个满怀——大雾锁江的美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铺展开来。
层层叠叠的浓雾在汉江上升腾、奔跑,一会儿窜入江边公园,一会儿钻进两岸楼群。方圆十里,看不清江面,桥上的车灯闪着橘黄色的弱光,城市在大雾弥漫中若隐若现。濛濛水汽混着雨后的清凉,漫过青禾绿野,浮于江畔塘边。远山隐入云霭,近树半露影姿,草木凝着水珠,浸在一片袅袅翻飞的雾里。
抬头看天,雾追逐着块状或条纹般的云,牵手相拥。粉红色的微光带着湿润气息,在云与雾之间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束。云雾缠绵,互相渗透——海市蜃楼里仿佛听到江河涌动,看到行人漫步天宫,恍若走进如梦如幻的仙境。
大约二十分钟后,太阳的脸如同醉酒的人,泛着一圈一圈的红晕,带着丝丝羞涩,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缘。灰暗的天空里,雾气慢慢隐退,天光渐渐亮堂起来。光波一点一点向周围扩展,越来越透明、越来越净亮。不到半小时,天地之间完成了一次隆重的交接仪式——雾开云散。
万物从梦境里穿越回现实,醒来的样子鲜亮动人。凉润的风吹过来,阳光普照,恍若置身水墨仙境,满目清新恬适。
缕缕晨风拂面,溯江而行,百亩荷塘跃入眼眸。
经过大雨浇灌的荷田,荷叶洁净。草帽大小的荷叶上,小指头般大小、亮晶晶的水珠子晃晃悠悠——那是风的杰作。
夏天的风,如同春天里的嫩韭,馨香宜人,懂得人心。春生万物,夏长百禾。荷的快速生长,表明在浓夏时光里,只要你撒下一把种子,明天就能看到它发芽生长。夏的灼烈,烤暖大地,侧耳便能听到植物的呼吸,看到它们拔节向上。风轻天蓝,暑气消弭。片片荷田浸润在晴空万里之中。
陕南多荷,因为田多。荷的根就是莲藕。家家户户在种水稻之前,先栽上一田莲。不只为观赏,它还是一道老少皆喜的蔬菜,价值大于稻谷,更是农人可以换钱的经济作物。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莲藕开采,一直要持续到来年的春末夏初。这期间的莲菜生吃甘甜爽口,切丝炒片、煨汤炖肉都是餐盘里的珍馐美馔。
每当夏风轻扬,农人便把沾满泥水的藕栽进田间。不几日,小荷便露尖尖角,几只蜻蜓立上头。蜻蜓是最早迎接荷叶的灵物——我猜想,怕是荷叶的清甜、泥的温润,还有田坎边花草的香气,吸引了它。当然,还有蹲在叶子下面乘凉的青蛙和数不清的田园小宠。每当夜晚来临,它们便在荷田里吵吵闹闹,此起彼伏的歌声,预示着五谷丰登。
雨后晨荷,最是精灵。
露水还凝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碎银落在珠盘。风一吹,水珠滑落,坠入田间,漾开一圈一圈涟漪。此时的荷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有的半开,花瓣微卷,露出淡黄色的花蕊,清香淡淡,不浓不烈,吸一口,心便陶醉安宁下来。日光升高,荷叶便撑开片片浓绿,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荷花亭亭,不染尘埃。
猫着身子细看,荷茎上长出些许绿刺,茎杆拇指粗,荷叶如帽似盖,挤挤挨挨,站成一方葱茏碧波。无风时,它们静默不语,暗自生长。山风飘来,枝叶便眉开眼笑,摇曳生姿。细碎阳光下,还能看到绿茵茵的浮萍围绕着根根荷茎。
醉翁之意不在酒。夏天喜荷,赏的是花,闻的是香,观叶只在其次。
宋代杨万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唐代李商隐“唯有绿叶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等诸多千古诗词,道尽荷花的娇美、艳丽,脱俗、从容,自信、高洁。亭亭玉立,君子风骨,看淡浮沉,心神安定。荷花从来不只是水中靓影,还是人们心底的一方清净之境,是人们一生的执念:做人如荷,铁骨铮铮,傲视风雨,不媚不俗。
迎着阳光,置身荷田,看红粉佳人,品自然纯香,虽是酷夏,心自欢畅。粉的娇艳,白的清雅,粉红白嫩如哨兵一样的花朵尽情盛开。花瓣饱满,花蕊金黄,风过处,荷香浓烈四溢,醉了满田清波,醉了夏天的风。田坎边的蔷薇攀着篱笆,粉白与淡红的花瓣自在舒展。山坡上的栀子花纯白淡雅,幽幽香气四溢。荷花沁人心脾,蔷薇艳丽不俗,栀子久香耐闻,它们是这个季节最美的绽放。满目清荷映晴阳,一派悠然明朗,荷香温婉清雅,弥漫十里塘岸。
盛夏赏荷,赏的是荷的清丽,品的是夏的热情。蝉鸣阵阵,荷香悠悠,蜻蜓点水,鱼戏莲蓬。夏风送微凉,夏雨透新爽,心静自然凉。身入荷田,韵养心神,荷花与盛夏,皆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