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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5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8)
○ 张炜
  他们沾沾自喜,“提调大人要出巡了,她在入冬前总是不得安歇。听说有两个兵营内讧,惊动了大人。上个月小青手金春将军的人劫了官军金库,这批金子就要运到大城池。朱砂滚子万东将军移防,靠近金春。传说大公病了。”
  舒莞屏听到最后,说:“大公不过是风寒小恙。”两位“通嘴子”缄口。舒莞屏最关心的还是东部战事。传言渡海新军心生悔惧,正准备撤回关外。如此一来,那位获救的年轻革命党人正可大展宏图。可惜关于那个人的音信全无,传来的只是那支义军的消息:历经周折终得翻越昆嵛,北进西击,正准备干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夺取登州。“听说南方总首通电嘉奖义军;南方革命党人又一次发动起义,江南江北遥相呼应,势头甚是猛烈。”年轻“通嘴子”一片神往。
  憨儿从廊前走过,见到出门的舒莞屏,叫了一声“大人”,随即转向那片疏林。舒莞屏独自走了一会儿,不见憨儿转来,就回到了小屋。屋内燃起烛火,茶炉正炽,案上有摆好的杯盏。角门开着,憨儿站在那儿:“大人。”舒莞屏示意他坐,将另一只杯子注满。憨儿伸手端茶,竟泼在案几上。“大人,那边,就是河东,有消息了。几天前,也就是第六天正午,猞猁胆将军把那个人,还有两位副都统,押到了大沙河。 ”
  舒莞屏的杯子跌落地上,碎成几片。
  
  一连两天,瘦削青年一直想敲开舒莞屏的门,未果。角门是冷大人自由往来的通道,可连接一条短廊,去往几个房间。这个角门通常是不会闭锁的。外面笃笃敲击,小门仍旧闭合。敲门的一定是冷霖渡或他身边的人。半个时辰之后,小棉玉的马就在外面了。她在冷大人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耐心地叩击廊门:“总教习大人,是我。 ”
  无声无息。小棉玉仍旧没有离去。一个钟头过去,她再次叩击。门内响起微弱的回应:“提调大人。”“是我,公子。”廊门打开一道缝隙。小棉玉将放在门边的食盒提起,推门进入。她摸黑点上烛台,又从食盒中取出汤羹。舒莞屏谢绝了。小棉玉说:“公子呼气都是焦煳的。”舒莞屏没说什么,倚在榻上。她发出哀叹:“竟是这个结局!问过国师和大公才知道,快马牒令是绝无偏差的。 ”
  舒莞屏坐直,双目直视:“大公亲口所言? ”
  “正是,总教习大人。 ”
  舒莞屏再次倚到榻上:“如果没有记错,上次‘五微子’刑前大公也亲口说过,要‘刀下留人’。冷大人更是言之凿凿。一切皆如从前。我与革命党人彻夜长谈,深知其诚其真。事已至此,自感罪孽深重,万死不足以赎罪! ”
  “公子!你至洁至纯!可你遇到的那个人是谁?一个‘铁嘴’!我一直未能说出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人既能凭一副口舌颠倒三军,蛊惑一人又有何难!公子且不可轻信于他!公子啊,大公和国师才是至诚的! ”
  她面色赤红,双眼睁圆,高高的胸部起伏不已,一张脸离得越来越近,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这张面庞上奓起的细密绒毛。他猛地坐起,直视她的眼睛:“我只问一句,是谁于大战之前瓦解新军?又是谁亏心丧义暗通旗营?”小棉玉身体后仰,张大嘴巴,紧紧攥起的一双拳头颤颤端在胸前,又猛地垂到身侧:“公子啊!那全是无耻挑拨!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刀枪拼来、血肉换来,是一条条苦命一颗颗人头兑来的!公子这番话只对我说罢了,因为我是真心护怜你的人!这些话如果说与府上大人,他们会气个透心凉的!要知道你是他们的眼中栋梁啊!公子快快醒悟吧,切不可自伤,更不能受人蒙骗!府上牒令必是误在路上,或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将军撇在一边,这难道有什么稀罕吗? ”
  舒莞屏觉得空空的腹部被连连绞拧,疼痛难忍。她再次捧上汤钵,他一手挡过,说:“提调来往于将军大营,自然知道谁是杀人如麻的恶魔。 ”
  小棉玉退开几步,隐在了阴影里。她站在那里发问:“克虏伯大炮和马克沁机枪都是杀人如麻的,公子以为如何? ”
  “ 那要看为谁所用! ”
  “ 正是!将军好比冷酷杀器,可他们正为府上大人所用!公子啊,那些将军的悍厉不需多言,可是大公给他们戴上了嚼链!我想告诉公子的是,世上凡事都相生相克,以大公的仁心和肚量,能容能忍更能体察宽恕!也请公子相信大公的话,凡作恶者必遭果报,这世上终究不会有一个例外! ”
  面对这番大言强辩,舒莞屏脑海中倏然闪过一幕:训场上小棉玉声泪俱下,众兵士齐声呼应。啊,对面这个小人儿,那时就像一个威力巨大的火药筒。他明白了,时下与之强辩争锋不仅徒劳,而且无益。他强忍痛楚和愤怒,努力镇定自己。沉默良久,舒莞屏站了起来,低声谢过提调,说道:“事情既已过去,就让我自己慢慢平复吧。大人请回。 ”
  小棉玉并未移步,说:“公子用过汤羹方可。”舒莞屏只好饮下。两个护卫等在门外,他们待小棉玉跃上马背,一同策马离去。
  舒莞屏在门前目送,站了很长时间。从旁转出几个人,中间一人停下步子,其余几个随即走开。“总教习大人,夜色甚好,我们走一会儿可好?”是冷霖渡。北风徐徐吹拂,掺杂些微腥气。月亮有淡淡的晕圈。天空呈黛青色,无一丝云气。“我对星象术虽有敬意,只不得入门。这或许是最深奥的学问了。涝旱蝗灾,战事,宫闱权变,星象师都可预言。”冷霖渡叹道。舒莞屏原以为他会言及河东那场惨烈,松了一口气,说:“大人,这个秋天总算太平。”“但愿如此。小麻烦倒也难免。”冷霖渡咂嘴,看看他:“公子有些虚羸,积劳日久,需大药堂细细调理才好。”舒莞屏摇头:“在下所得惠顾太多,作为实在太少,唯有愧疚。只想将这部著述译毕,请大人多加指教。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