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正坐在门楼底下吃午饭,去林婆婆家做衣服的朱永久老婆因为着急赶路,不小心努出了一个短促的响屁,天赐的头突然就歪到一边,放下碗追上去,在朱永久老婆的胖屁股上一边插上了一根筷子,疼得朱永久老婆跳起来,嗷嗷直叫。身体发福之后,她从来没有跳过这么高。
有一天,福小在教他做数学题(受惊吓之后天赐不再上学,为了治好病再去学校不被落下,福小每天负责辅导他功课),坐着的木头椅子腿折了,这咔嚓一声也惊动了天赐。他挥起手中的三角尺,用那个三十度的锐角划破了福小的胳膊。划完一下还要划第二下,被福小抓住手腕,幸亏景侉子来得及时,否则福小还真不一定能制得住他。受了刺激的天赐力气会在突然间成倍地往上翻。
有一天,秦奶奶给他熬好药,把滚烫的泥瓦罐放在灶台上去取碗。天赐自己不小心碰掉了瓦罐,摔到灶前的砖头地上,哐啷碎了,汤药泼了一地。天赐的眉毛忽地站直了,弯腰抓起瓦罐把手,将破裂后的瓦罐碴口挥向闻声赶来的奶奶,矮小的奶奶左脸当时就开了一道血口子,然后一屁股坐到热气腾腾的汤药上。这道伤口留下的疤痕到老太太死,一直都在。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天降暴雨,为了漏雨的教堂里的木头十字架不被淋湿,她用雨衣裹着十字架往家扛,死在蓝麻子豆腐坊门前的阴沟里,雨水泡胀了她的脸,那道伤疤看上去和当初的血口子一样大。
显而易见,如果天赐受了惊吓就跳起来,大大小小的“有一天”必须无限地排下去。四条街都知道秦家出了颗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谁也不能保证这世界永远安静得如在后半夜,所以只能有意无意地躲着天赐走,经过他家的门楼时都要瞻前顾后,确定一切正常才敢快步经过;还得像猫一样放轻脚步,免得惊动天赐那根谁也没法安抚的狂暴神经。
当秦福小在辽阔的陌生城市间游走时想起这些,当她坐在北京晚上八九点钟的电梯里历数这样的过去,算不算回忆和乡愁?在过去,她觉得不算,因为她是多么不愿意想起这些——回忆和乡愁是自愿的,而她是被迫,被一种叫生命和时光的东西所迫,回忆和乡愁只是生命与时光经过漫长累积导致的副产品,如同垃圾。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在忙碌的间歇,在睡着之前和醒来之后,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在脚放进热水中和面包塞进嘴里时,她还会被迫想到更多事情。
景侉子。这个被花街人称为景侉子的男人叫景钢,被叫多了,他自己在填写各种表格和签收邮件与汇款单时,必须拍拍脑门才能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是景钢。他是秦福小和景天赐的父亲,山东济宁人。山东人说话侉,口音重,舌头总是着急往后拽,南方人喜欢称他们是侉子。年轻时,景侉子住在济宁城里的大油篓巷,1973年他和打绳街上的一个叫罗多的小伙子打架,被逼得差点掉进运河之前,抓起河边的一块老砖头就抡过去,罗多被拍得直直地躺倒在河边。景侉子吓坏了,跳进河里往最近的一条货船上游。船老大伸手把他拖上船,让他湿淋淋地站在写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和“毛主席万岁”的货箱前同意,答应在船上白干一年活儿他就带他走,否则送他去公安局。景侉子答应了,一泡尿混在河水里顺着裤腿流下来。他的确干满了一年的活儿。
一年结束时,船老大在半路被以“革命”和“专政”的名义打死了,执行者是另一艘船上他的几个临清老乡,理由很简单,“我以毛主席的名义枪毙你!”没有枪,他们用的是铁棍,往后脑勺打。他们说他私下里“大搞资本主义”。其实就是每次跑船时,两头捎点私货,这边卖给那边,那边再卖给这边,赚点小钱。这样也会被人看不顺眼,打死拉倒。因为是“以毛主席的名义”,所以他们不怕景侉子泄密,他们跟他说,要么跟他们继续干,要么滚蛋,有多远滚多远。景侉子胆小,觉得还是拍屁股走人保险。他在离出事最近的一个码头下了船,进了花街。
这地方他熟,每次经过都要到石码头上采办给养,打打牙祭,偶尔也会揭哪个女人贴在门楼底下的红纸条。这一天他坐在蓝麻子的豆腐坊里,吃老豆腐就烧饼,吃着吃着眼泪汪汪,因为吃饱了以后他不知道去哪儿,现在已经差不多饱了。买豆腐的秦环看见了。
秦环。这一年秦环五十六岁,两年后,福小出生,她成了奶奶。事实上,几乎花街上所有的孩子都叫她奶奶;叫的时候加上姓,秦奶奶。易长安,初平阳,铜钱,到花街来玩的杨杰和吕冬,都叫她秦奶奶。时间久了,大人们也跟着孩子一起叫,易培卿两口子,初医生两口子,也习惯了叫她秦奶奶。这一天,五十六岁的秦环觉得这个两眼泪的小伙子眼熟,就问他大白天的哭什么。景侉子顾不上难为情,说自己没了下家,船老大被人“专政”了。为什么不回老家?济宁是个好地方啊。有家难归,年轻气盛,拿砖头拍人了。家里还有谁?父母?老婆孩子?父母跟哥哥姐姐们过,不必操心,现在光杆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 花街怎么样?”秦环问。
“ 好。 ”
“ 想留吗? ”
“ 想。 ”
“ 倒插门也行? ”
景侉子眨巴眨巴眼,吧唧两下嘴,还真没考虑这问题。有点突然。
“ 先想想。到运河旅社里住一晚,”秦环端起一斤二两的热豆腐往外走,“明天早上我还来买豆腐。 ”
第二天一早秦环真来了。景侉子红着一双兔子眼在吃豆腐脑加烧饼油条。这一夜他想得辛苦,躺下了起来,起来后又睡下,把一枚硬币翻来覆去地扔,正面反面,反面正面,天亮时突然想到,我还没见过那姑娘呢。这才睡上了一个囫囵觉。秦环买了豆腐脑在他旁边坐下。景侉子说:
“ 姨,我能见见人吗? ”
秦环说:“你这声音可真侉。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