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吃饭,一动不动看对面的人。几日不见,这个男子变得单薄了,头发有些乱,唇上有了白屑。他的呼吸好沉,紧闭的双目夹出一溜长长的睫毛。鼻子和唇部宛如画出的一般俊美。只有这个时刻,她才能如此端详。憨儿叩门,进门瞥一眼睡去的人,轻声说:“冷大人那边好了。”一声低语把人惊醒,舒莞屏搓搓眼站起。小棉玉叮嘱:“去吧。须慢慢道来。”“明白。提调,今夜我一定要见万玉大公。”“公子莫要慌促。 ”
冷霖渡已站在那条长案前。“公子辛苦了。快些坐下,说与我听。”冷大人开门见山,无一句寒暄,递上咖啡,将座椅移近一点。舒莞屏未饮一口,不再停歇地说下去,一口气说过全部关节,最后稍稍提高声音:“大人,我们只有五天时间了!”说完紧盯目光低垂的冷霖渡。他无法掩饰乞求的语气:“国师大人,只有快马牒令,才能救下这个人!”冷霖渡站起,没有回应。舒莞屏迎着他的背影,几乎发出了呼喊:“即便将其解押河西,囚在这里也好!”冷霖渡缓缓转身:“你以为他会做我们的囚徒吗?”舒莞屏看着他,一时未能回答。
“ 公子已经尽力,剩下的事情就由他人去做吧。”冷霖渡坐下。舒莞屏满脸红涨,一双缠裹红丝的眼睛再次睁圆。冷大人哼了几声,皱眉,叹息,踱几步,抬头看他。“大人!”他叫道。冷霖渡目光转向别处,然后发出允诺:宽赦那个革命党人,也饶恕两位副都统。舒莞屏拐肘撑在案上,喘息急促。他实在太累了,有些支持不住。冷大人像自语,又像对刚才的话加以补充:“此事自然要由大公裁决。可惜啊,那位北方特使许下的所有美意,都被他们自己丢弃了。”舒莞屏端起杯子,不小心将咖啡泼在了衣服上。他由冷大人的惋叹,想到了那位革命党人的话。啊,那个夜晚,对方也对背弃与苟且发出了痛斥。一句质询差点冲口而出,最后还是忍住了,说道:“冷大人,我想快些拜见大公!”冷霖渡拍拍他的肩膀:“公子歇息吧,我即刻向大公禀报。 ”
这一夜舒莞屏终得深睡,做了一个大喜过望的梦:一匹通身闪亮的栗色大马,一个英俊骑手,伴着嗒嗒蹄音消失于大山后面。他醒来一直咀嚼那个梦景,说一句:“当然是快马牒令。 ”梦果然灵验,早餐前憨儿报来瘦削青年送达的讯息:大公已经采纳冷大人的奏请,即日飞传牒令。舒莞屏看着憨儿,泪水再也无法抑止。他们两人策马驰向沙岗,只为了与提调分享美好的消息。小棉玉听了,欣悦之余问:“ 大赦后,那位革命党人会去哪里? ”舒莞屏答:“当然是回到义军营地。 ”小棉玉不语。
舒莞屏安歇两日,仍觉乏力。他在榻上卧读,时而闭目养神。架上书函旁,那对闪烁荧光的小海雀安静如昨。他把它们抓在手中抚摸,心里默念:“ 大公。”好像刚刚记起大公身染风寒的事,这会儿又加一句:“愿大公早日康复。”偶尔展开冷霖渡大人的那叠文稿,越发觉得译笔拙劣:一场旷日持久的劳作让自己失望。他用一支笔勾勾画画,始终无法尽意。思绪一次次回到东部营地,最难挥去的是与之分别的场景:嘶哑的声音、火把下尖利如钉的双眼。耳边又响起对方那番赠言。他站起,打个愣怔。
扳指算来已过六日。如不出所料,正该是那位兄弟走出囚室的日子。舒莞屏来到廊外,在刺眼的阳光下望向河东的方向。心中急促,胸部憋闷。他大口呼吸,背倚廊柱不再移动。东部之行使人身心俱疲,噩梦袭扰已是常事。冷大人不再凌晨造访,像是有意让他慢慢将养,远避夜猫子的习气。可是每到凌晨舒莞屏必要醒来,忍受芜乱不祥的梦境,出一身冷汗。有一天他向憨儿说起可怕的梦魇,对方竟取来一个朱砂囊袋放在枕边,犹豫半晌,又回头拿来一卷皮纸。“这是最能镇邪的啊。”皮纸中包裹了一幅绢画,半尺见方,原来是万玉大公的工笔造像。舒莞屏“啊”了一声,问这如何得来,憨儿只说是一直藏在身边的:“大人将其放在床屉,也就无碍了。 ”
夜深时分端详这幅小巧精细的画像,判定并非出自冷霖渡之手。画中的万玉大公神色端庄,与民间供奉的画像多有相似。不知是朱砂还是造像的作用,他真的有了几日安眠。继续译稿,并接续为五位“通嘴子”讲授。几位后生常常携来一些零散消息,有的真假难辨,有的令人惊惧:辅成院的银库小屋时有不宁,午夜过后会有烛光摇曳,一个瘦长身影伏在案上,一头乱发抵紧纸卷。有一天,巡夜的人站在窗前,大喝一声,案上人缓缓抬头,竟是死去的年轻匠师“五微子”。“他的魂魄不肯离开,匠师是知道的。老人有时面向一隅咕咕哝哝,那是他们叙旧哩。 ”“通嘴子”吸着冷气。
三位“通嘴子”即将跟随巡督出行,其余二位有更要紧的事情:参与与洋行交易。自春夏以来,至少有四笔军火买卖得以成交,五个人获得了三等功牌。“总教习大人,新购来复枪足可装备三个小队,诺登飞多管机枪、撞针手雷和短铳也有大宗。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