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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3日
《耶路撒冷》(连载43)
○ 徐则臣
  船行到老船闸,一长串的单放、拖船、小火轮、小舢板和竹排等候提闸放行,她依然没有失掉希望,她把脚从雨布里伸出来,如果他看见,他就明白那是她。过了闸,下雨了,船加速,她把脚缩回来,又哭了,满天满地都是她的眼泪。在众多城市之间辗转,她还喜欢过两个人。一个至今还在深圳,老婆孩子想来都有了;当初散伙是因为她要离开,他不想动。一个领养天送后散掉的;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放着自己的好零件闲置着不去生养,偏要从孤儿院里领养一个;而且,尤其让那个跟她从郑州一起来北京的男人不能理解的是,为了保证给天送足够的爱,她不打算再生孩子;那好吧,那男人幽怨地说,跟你的天送一起过吧,我撤。
  “ 我知道你不是处女,”高天绞着两只手,“这个年龄要还是处女,有点儿可怕。我就是一想到天送可能是你跟另外一个男人生的,我就不舒服,半夜想起来都要挠墙。 ”
  “ 区别就在于一个生了孩子,一个没生? ”
  “ 对不起,允许我打个恶俗的比喻:我知道有扇门被别人进过了,但是你知道被进过跟看见门边写着‘某某到此一游’,那感觉还是不一样。 ”
  “ 明白了,如果天送是我生的,那他就天天提醒你,某人到此游过了。 ”福小说,“我还以为有在职博士学位的人都没能力恶俗了呢。高总,你不应该来找我,应该找心理医生。 ”
  “ 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看见你乌黑的长辫子,我就止不住地兴奋。 ”
  “ 辫子我可以剪。”福小说,“你前妻也留了长辫子吗?什么样的男人有那么好,让她玩命地跟你离? ”
  “ 别提那女人!”高天噌地站起来。“ 她怎么能跟你比! ”
  福小说:“高总,是你在比。 ”
  “ 不能把天送给别人抚养吗?抚养费我来出。 ”
  “ 不能。 ”
  “ 为什么? ”
  “ 因为不能。 ”
  十八年前,弟弟割破左手的静脉,福小眼睁睁地看着他血流光了死掉。
  十一岁的夏天,天赐在傍晚的运河里游泳,黑云像赶集一样往花街奔跑,雷声和闪电在后面追赶。那个傍晚仰脸看过天的人都说,分明看见一只大手在天上推动,从岸上往水里推船见过吗,在布满车辙和牛蹄印的土路上推十二只大汽油桶见过吗,割倒的麦子打成捆往打谷场上推见过吗,三匹马或者两头牛拉着的直径一米三的石磙子见过吗,黑云和雷电就以那种形式往花街和运河云集。东半天是黑的,西半天是红的,黑暗的河水从底下往上翻。天赐和伙伴们在石码头西边两百米处游泳,别人都上岸了,他还在跟另外两个孩子比试,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运河从南到北游上四个来回。天赐游得很快,在他最后一个来回即将靠岸时,一道雪白的闪电擦着他鼻尖插进运河,他被吓傻了。
  很久以后从水里抬起头的伙伴才听见雷声。在岸上的伙伴说,那闪电有几千米长,一直通到天上。但是天赐说,哪有什么闪电,他只看见一条白蛇从天上钻进水里,眼睛血红,牙齿靛蓝,嘴张开来有笆斗那么大,进了水就像钨丝一样缠上他,搅得河水咕嘟咕嘟冒泡泡;他看见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如同灯泡一般亮起来,他感到有一种类似疼痛的麻从头到脚贯穿了他,身体就透明了,空起来,像枚鱼鳔那样漂起来。
  天赐坚持认为自己遇到的是很长很长很长的白蛇。说“很长很长很长”的时候,他的下嘴唇包不住舌头,口水流了一肚皮。说完了他就笑,眼睛也开始不聚焦。单从眼睛看,你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因为他的两只眼看的是不同方向。下次再说,在“很长很长很长”之后又多了一个“很长”。此后,直到他血流尽而死,单白蛇的长度这一条就够他说上五分钟,口水得流上半碗。他被吓傻了,傻得很彻底,初医生的针灸和中西药治不好他,初医生老婆的招魂术也召不回游泳前的景天赐,初医生他妈,就是初平阳的奶奶,那时候还活着,她的道行比儿媳妇据说要高(当年,初老太太替儿子相中这个媳妇时,看上的就是初平阳他妈行巫方面的天赋。尽管那时候作为姑娘的初平阳他妈专心地相信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科学,根本不懂法术为何物,看见了也十分地瞧不上,那啥呀,封建迷信),老太太拿出了珍藏多年、秘不示人的民国元年的四块银圆,画地为城,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给天赐召唤过去,累得差点虚脱,白头发掉了一把,依然没能召回。
  景侉子带天赐也去了很多家医院,镇上的,县里的,市级的,省级的,据说还到过北京,连传说中可能有偏方的僻远之地都去了,含有壁虎尾巴、蜗牛角和公推磨虫左腿的粉末的大黑药丸子就吃了一百多个,天赐还是没被治好。不仅没能治好,眼看着越发严重,稍微受点刺激就突然暴戾起来,摔锅砸碗倒是小事,关键是会伤人。过年点个鞭炮,过路的船只响个汽笛,自行车爆了胎,狗见到陌生人的狂吠,肺活量大的人打一个大喷嚏,都能让十一二岁男孩的神经立马动荡起来,逮着什么砸什么,所有器物在他手里都可能成为武器,包括他自己的两只手。
  有一天孟弯弯家的公鸡经过他身边时突然打鸣,天赐迷蒙的眼神瞬间尖锐,一把抄起公鸡的脖子,以成人都望尘莫及的速度扭断了鸡脖子。断了脖子的公鸡继续往前跑,脑袋垂在一边,如同一架失事的战斗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