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莉 《万壑惊风》 纸本设色180cm×97cm


　　山水画作为中国传统绘画的主流，具有极强的融合性、超越性与诗性，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涵。以陕北黄土高原为题材的中国山水画，在时代的需求下，呈现出新的审美追求。中国早期山水画论家即已确立“师造化”的思想传统——隋代姚最在《续画品》中首次明确提出“心师造化”“动必依真”的主张，唐代张璪提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五代荆浩在《笔法记》中主张“度物象而取其真”。山水画根植于自然美的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历代山水画家多从反映论的角度理解山水画艺术与现实自然之间的关联。
　　陕北黄土高原作为绘画题材，是近代才被艺术家大量表现的。五代至两宋时期，画家主要关注名山大川及江南山峦，极少涉足黄土高原。20世纪30年代，随着陕北成为抗战时期的北方重镇，该题材开始进入艺术家的视野。前期创作以人物版画为主，新中国成立后，以长安画派为代表的画家逐渐将黄土高原纳入山水画的表现领域。1961年，西安美协中国画研究室习作展在全国巡回展出，获得巨大成功，使全国美术界认识到黄土高原题材的创作潜力，引起广泛关注。黄土高原独特的地貌特征、深厚的人文风俗及其作为革命圣地的历史地位，共同构成了艺术家取之不尽的创作宝库。
　　一、自然美
　　回归自然美是绘画艺术审美意识的重要维度，也是画家艺术追求的高远境界。绘画中的自然美，是艺术美的返璞归真，要求画家以灵动而深沉的意念重新审视所创造的艺术形象，使情思与客观对象的精神实质相融合，赋予艺术形象以形神兼备的感染力。然而，这种情形“常常带有个人的主观性，如果形成一种主观作风，成为僵化的、老一套的习气，也就成了创新的桎梏。所以个人的主观风格，必须和客观对象、时代精神相统一”。艺术形象一旦升华至神韵之境，其美感便不仅源于形象本身，还焕发于形象之外思想性与社会性相统一的精神力量。
　　黄土高原的自然地貌决定了其独特的山水画表现形式，丰富了中国山水画的传统语汇。塬面平阔如镜，长梁绵延数百米，峁似穹庐起伏，丘陵与沟壑交错，黄土桥、黄土柱等微型地貌变化万千——这些形态各异的景观共同勾勒出沟壑纵横、丘陵起伏、辽阔壮美的黄土高原，整体呈现出粗犷、雄浑、壮美的恢宏气势，又隐含原始自然与野性之美。黄河穿行其间，奔涌跌宕，形成“万里黄河一壶收”的壶口瀑布。山峁与曲流相映，彰显出黄土高原地理的豪迈与坦荡。
　　以笔者的作品《原上春牧图》为例，这幅作品描绘了陕北高原春天的自然景象。创作中采用浓墨重彩与皴擦手法，将黄土的干裂质感与纵横沟壑纹理加以艺术化笔墨处理，在强化视觉冲击力的同时使时间感具象化——被岁月冲刷的高原宛若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这些手法源于笔者长期采风写生中对黄土高原黄土地与植被的深入观察。为避免画面过于干燥，采用透明淡墨描绘坡角、树梢与远山，在苍劲干裂的基调上增添润泽之感。拟人化的表现手法使传统山水画素来崇尚的意境得以升华，给人以亲切自然、不流于俗的审美感受。
　  二、形式美
　　随着画家对自然美认识的不断深化，表现自然美的山水画在笔墨技法上亦随之发展。中国山水画传统构图有S型、Z型、C型、三角型、三叠两段式等法则。黄土高原地貌独特，沟壑纵横交错，传统构图不易表现其开门见山的气象。创作中需在传统构图基础上探索新的形式语言，宜采用平行、重复等手法，以体现黄土高原单一中见变化、平行中见复杂的独特地貌。
　　笔者的作品《黄土风情》就是对黄土高原自然风貌进行艺术处理，在传统构图基础上再思考的山水之作。作品精心绘制，以自然朴实的笔墨语言描绘粗犷的陕北高原，赋予其隽永深长的意蕴。画面从不同视角表现高原、沟壑、黄土、窑洞、林木等景观，以三段式构图分割构成整体层次——近密远疏，韵律感强，充分展现了陕北的地域特征与生活气息。近景山石与泉树关系协调，遮挡有度，藏露、曲折、层次逐一展开，画意随之而生。中景的窑洞作为作品的灵魂，趣味丰富且异常醒目，成为视觉焦点，重点突出、主次分明，引人入胜。虽未出现人物，却生动表达出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透露出生活化的构图与审美趣味，使陕北高原风貌在山水画中获得了更契合其特质的形式美。
　　三、诗性美
　　中国古诗含蓄隽永，字字含色蕴墨，行间水风墨韵、山苍木秀尽在其中，一如传统水墨画风。中国传统绘画亦蕴含诗意之美。“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诗画相通本是中国画的优良传统。艺术家将诗情贯穿于画意，使造型艺术与语言艺术相得益彰、互为补充，同时也反映出画家的心态与绘画美学思想。诗与画都通过作者主观的情感和丰富的形象，集中而概括地反映客观现实。任何艺术作品都是社会生活与艺术家主观因素的有机结合，诗与画亦然。作品的情感性愈浓烈，愈能感染欣赏者，愈富艺术魅力。
　　笔者的作品《陕北初雪》可视为对陕北这片土地的情感诗意独白。“雪景”与“寒林”是整幅作品的主角。为表现两者在自然山水中的苍茫静气，以留白与焦墨分别描绘白雪与古木寒林，体现雪的润洁与林木的萧瑟，赋予其幽静严凝的品格。窑洞选用黄色调，与雪的洁白相互映衬，给人以温暖之感，“他山不及家山好”的意蕴自然流露。整幅作品墨色华滋、层次丰富，将墨云与水光交映的意境呈现给观者。

田莉 《陕北人家》系列之一 纸本水墨138cm×69cm

田莉 《陕北人家》系列之二 纸本水墨138cm×69cm

田莉 《塬上农家》 纸本设色169cm×46cm

田莉 《高原冬韵》 纸本水墨86cm×86cm

田莉 《陕北冬雪》 纸本设色 138cm×69cm

田莉 《华山之巅》 纸本设色69cm×46cm

田莉 《西岳峥嵘》 纸本水墨 69cm×46cm

田莉 《云崖静幽》 纸本设色 69cm×46cm


　　自古画家多爱雪景——王维、范宽、黄公望等莫不如此,盖因冰雪具有坚贞高洁的人格象征。雪景之静并非呈现死寂空泛之境，而是通过作品启示世人：在喧嚣世俗之外，尚有一个静穆疏淡的世界可供归隐。观者可以“寒林”自喻，借其寂静素净之特质表达内心的“静”，从而与外在世俗拉开距离，从冷与静的直观感受中体味内在跃动的生命气息，表达出坚定不屈的信念与孤清幽静的情致。
　　中国山水画中的黄土高原还具有其他审美维度。艺术审美的多样性丰富了艺术作品，也使艺术更具创新性。艺术创作从某种层面而言在于“新”—— 黄土高原之所以成为山水画家笔下的风景，正是因为其独特的地貌与自然风光给予画家新的美学启示，激发了画家在传统绘画基础上进行深度思考，以新的方式表现并提升艺术的思想性。正如石鲁先生所言，从艺术创作上的“新与美”达到思想上的互动与心灵上的感动。“美术的思想性与审美观是密切联系的。造形艺术的思想，必须通过内容与形式统一于可视的形象而传达给观者。所以内容新而形式不美，常常使作品平庸无力，不能打动人心。当然，美不仅是形式，而且是内容。所以美不仅是纯粹为欣赏的快感而满足，而且具有陶冶和教育人的作用。只画得逼真并不足为美，而真正的美感却给人带来精神上的高昂。 ”
　　黄土高原作为绘画对象，呈现出广袤悲壮的气概，表现了人的精神，对审美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其中根本的问题是画家的思想性。时代对山水画家提出了新的要求——不能仅停留在自我修道、悟道的层面，更应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时代命题出发，去除人类中心主义，重建人与自然和谐共融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