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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10日
故乡的小路
○ 祝晓英
  在陕西乾县和扶风的交界处,一个谷底的位置,有一座小村庄,从它的东边上坡就是扶风地界,从它的西边上坡就是乾县地界。
  四十二年前,父亲将母亲和我从县城医院接回了家,这个以后我生长的地方。在我奶奶的眼里,我这个孙女长得白白胖胖的,与产后伤了元气蜡黄干瘦的母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奶奶抱着我猛亲了几口,说我像个玉琢的娃娃,黑黑的眼睛会说话,她也批评我不知道心疼我母亲,在娘胎里汲取母亲所有的养分,让我以后要有良心,记得好好孝顺我母亲。
  爷爷给我五个姑姑找婆家的条件是“一碗饭”的距离。怎么说呢?判断标准就是从婆家端一碗热饭回娘家来,在饭碗不扣盖的情况下,进娘家门时饭还是热乎的。那时候,我们这群孩子们被留在爷爷身边看护着,每次出门时总会是浩浩荡荡一队人。周末,我们会看到姑父们推着自行车,从坡上的小路下来,他们一手提着装着一个大瓷盆羊肉泡的布袋子,另一只手扶着自行车的把手。我们这群等待着的孩子们,每个人手捧着一个小碗,排着队等候着,待分到馍后,再边掰边悄悄地将半生的馍塞到嘴里“吧唧”着。掰好的馍是需要被检查的。爷爷说地道的老陕一定要会吃羊肉泡。他要求掰成功的馍要小到黄豆粒那么大,所以我们总是不过关。好不容易过关后,才可以排队去他跟前分肉片。我母亲负责将兑水后回锅的羊肉汤烧开,再一碗一碗地给我们这群孩子们冒着馍。浇完汤汁的碗会很烫手,哥哥们需要衬上湿抹布,才刚好能端到提前准备好的小凳子上,而我们几个小孩子,也总会为争抢一把更稳的小凳子而“战斗”。总之,我们的每顿饭好像都在鸡飞狗跳里完成的。
  那时候,我的大伯还在咸阳市任职。若他捎话说,过几天要回家来,那天一大早,我们一家人就会早早起来等待着。孩子们会跑去坡头的路上翘首眺望着,当远远地看到路上有一辆奔驰的小车向村子里开来,我们会撒着丫子跑下坡来,嘴里喊着“回来了,回来了”,我爷爷站在大门口,眼里总是满满的喜悦。孩子们也很高兴啊,因为伯伯会带回来很多美味的东西,也会给我带回漂亮的衣服。我吃着糖果坐在伯伯的身旁,告状说三姑要把我嫁给双喜家去换一头牛。伯伯听到后“扑哧”笑出声来,假装严肃地告诉我,他会建议爷爷把我嫁得再远一些,他指着路边的那户人家,说还是去那家换甘蔗比较划算。我又哭着跑开了——大人们真是太“坏”了。伯伯站在我身后,当时肯定笑得直不起腰来。就因为他们这些玩笑话,村边的好多条路,当时在脑海里也变得不美了。
  几年后,我们全家搬到了县城里。故乡的小路每年都会有巨大的变化,从以前的窄路,变成现在宽阔的路;从以前的土路,到现在的柏油路;道两边的梧桐树也换成了几排紫薇树,道路一侧隔很多米的荫凉处摆上了几个垃圾桶。
  后来,我也有了孩子。每年带着他回故乡过年时,我总想把记忆里的故事说给他听。我告诉儿子,就在小路的这个位置,我端着一碗玉米粒,站在这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拉着一口大锅的甑糕车,卖甑糕的叔叔会接过我的碗,熟练地将玉米粒倒在秤盘上,提起秤后,再移动秤砣,待平秤后,将玉米粒倒入车上的麻袋中,再掀开盖在甑糕锅上的厚棉盖,黏黏糯糯的甑糕就会露出来……我的脚踩在装甑糕的车子的轱辘上,努力地伸长脖子,控制着不让哈喇子流出来,再软软甜甜地说:“请给我多一点甑糕,能不能再多加一些锅边上的红枣。”
  多年后,我们才会明白,这条故乡的小路,永远留在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