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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一种有力度也有温度的写作路径
○ 杨庆祥


  最近这些年,杨小凡在中短篇小说创作领域成就斐然,在各大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一批写作功底扎实、立意境界高远的优秀作品,已然引起文坛瞩目。这次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小说集《斩蛟记》,集中呈现了杨小凡这些年的创作实绩。初看过去,这一批小说的题目就颇有意味,《斩蛟记》《屠龙记》《捉妖记》《寻虎记》,似乎是在与《搜神记》《聊斋志异》等经典作品互文,带着民间志异的野性与神秘。当然,当我们进入小说文本内部,就会发现古典不过是面具,当下才是其关切。杨小凡捕捉了皖北药都和涡河岸边,那些在工厂倒闭、职场震荡和社会转型中挣扎的小人物群像,描写了他们真实、冷峻和平常的日常生活。
  小说集收录的故事,大多发生在杨小凡深耕的安徽亳州这片土地上。近些年来,地方性写作是被热议的话题,我对此的最新观点是:“自2019年以来的新一轮地方性写作的命名、倡导和讨论,正是这样一种基于‘普遍性空间’坍塌和‘进化论时间’停滞的应激性文化反应。在这一反应中,地方性承接了双重进路受挫后的可能。通过地方性的路径,找到正视、理解并处理剧烈变化的现实的方式和方法,或许能够重建一种文化——社会——历史依然不可摧毁的信念。”在我看来,杨小凡的《斩蛟记》其实提供了一份江淮区域的地方性样本,他将地方志式的神秘叙事、民间传说与普通人的庸常生活缝合在一起,这种对“地方性知识”的有意编织,使得他的小说呈现出具有辨识度的细密质地。在这本小说集中,“药都”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更是一个杂糅了前现代和后现代的空间场。他的写作也再次让我深信,“地方性”是一种重要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它记录着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焦点的深刻位移,也在时刻提醒我们,“地方”不是景观,而是一种带有生物性的、原生态的生存意志,是进化论式的宏
  大叙事不可替代的生命经验。
  杨小凡以他的小说,对这种生存意志与生命经验进行了饶有意味的编码。在与小说集同名的文本《斩蛟记》中,那把来自战场的美国“卡巴1217”军刀让人印象深刻。它不仅仅是小说叙事中的核心之“物”,更是担负了某种精神图腾的功能。下岗工人刚子守着这把杀气腾腾的利刃,他究竟在守护什么?可能是父亲作为英雄的余温,也可能是他这个生活的失败者能够保留的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小说集中的多篇作品都有类似的人和物,以此呈现着“刚子们”的失败故事,寄托着杨小凡一种深切的人文关怀。他笔下人物经历的一切,与我们的时代精神有着内在的同构性。刚子的沉默、郑而比对肥肠近乎偏执的去味仪式、常不离在大雨倾盆时的焦虑……他们作为卑微个体被抛置在结构性的社会变动中,曾经的身份认同与生活信念都在坍塌。这种创伤不再是20世纪80年代“伤痕文学”中宏大社会历史带给社会群体的整体性压抑和伤害,而来自个体在面对资本、欲望和科层秩序时的彻底无助。杨小凡写作的精妙之处在于,他没有让这些人物在伤痕中沉沦,而是试图通过某种内向型的精神结构的重组来寻求解决方案。在《斩蛟记》的结尾,刚子将那把代表父辈遗产的军刀丢进龙潭,这一动作极具仪式感,它意味着对“英雄神话”的告别,也是对自卑与戾气的清除。“斩蛟”这一神话式的隐喻,在此完成了对人物内心“恶蛟”的终结。在其他篇目中,杨小凡也有类似的倾向,如《大雪沉醉的夜晚》中那种宿命论式的和解,《白衣大士》中对慈悲力量的呼唤,相对于激烈的对抗,杨小凡更青睐一种具有精神修复力量的神谕式的调解。这或许是作家的个人偏好,可能也是某种携带有某种地方性的“当代解药”。
  作为一名读者,我一直期待能够读到真正回应我们时代问题、触及当下生活现实的作品。《斩蛟记》当然是杨小凡擅长的“药都人物志”,但同时更是对转型时代中国普通民众生存状态的深度测绘。杨小凡的语言风格平实,带有皖北平原特有的质朴与刚健,但在关键细节的处理上又充满了锋利的张力。他挺起脊背站在药都的街头,用他的笔告诉我们,时代的浪潮起伏,真正的抵抗与求存,不一定是“十步杀一人”,也可以是斩断内心的贪嗔痴怨,重建个体精神世界的尊严。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有力度也有温度的写作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