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奇”,这是许多写作者挖空心思和千方百计所要追求的东西,就像“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样,对一些写作者而言,不新不奇不足为文。纵观《不舍昼夜》这部书里的人物与事件,没有一个人具有真正的奇特之处,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一切都是那样平凡和普通,一切都是那样司空见惯,哪怕稍稍表现出一点奇异特质的人物,王十月也会有意识地进行平淡化描写,不动声色地化奇特为平凡,使人感觉:王十月好像是打定了主意,他就是要专门探索平凡人与普通人的存在意义与生命价值,而这正是他的不凡之处。
本书的第一主角王端午的父母就像全中国绝大多数的父母们一样,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甚至没有个性,除了努力活着,在他们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点闪光的特质了,王端午的家族就像全中国绝大部分的家族一样,始终挣扎在贫困线上,终日为衣食奔波。在这部书中,找不到“新”,也找不到“奇”。那么,这样的一种从人物到事件都毫无新奇之处的写作,其意义何在呢?换句话说:这世界上平凡而又普通的芸芸众生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其价值何在呢?而这正是王十月在本书中所要隆重思考和探索的问题。那背后的话语背景是:我们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们都要死啊,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就在下一秒钟,在我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死亡的黑鸟就会突然降临,把我们带走,我们每个人都向死而生、在劫难逃,面对死神,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啊。那么,一茬又一茬的芸芸众生们,生了死、死了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样,既然死是注定的,生的意义究竟何在呢?作为芸芸众生之一员,我们拿什么作依托和驱动力,来说服自己激情满怀地挣扎在这红尘凡间呢?或者说:西西弗斯拿什么依据来说服自己周而复始地推石上山呢?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困境,是的,每个人!这世间没有一个人能够被排除在外。
就此意义而言,王十月在这部书中,根本就没有打算写什么奇特的人物、讲什么惊人的故事,他也不是在专门写一部打工小说,更不是怀着某种自恋与缅怀的情愫,在为王端午的家族亲人们树碑立传,甚至,他也不是为了书写和记述某一个时代的特定社会景象,他的写作,超越了所有的表象,包括时代和社会大背影,他是在为凡人探索非凡的存在意义与价值:你我皆凡人,我们都要死,面对这个在劫难逃的死亡,就像西西弗斯面对那块必将要再次滚落下山的巨石一样,我们究竟要怎么对待和度过生死之间的这短短的几十年呢?这才是王十月真正想要探索的问题。王十月用“死亡”这块白色的屏幕抹平了所有的“分别”,让所有人都认知到自己的平凡和普通,包括王侯将相,包括伟人和英雄,包括首富和总统。所以,就本质而言,王十月不是在讲某一个人的故事,他就是在讲人的生死故事,他的主角就是“芸芸众生”。
在《不舍昼夜》这本书中,看上去人物众多,且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命运和死法,然而,仔细地洞察就会发现,这里面只有两类人:迷者和觉者,或者更直白地讲就是:看到光的人,和没有看到光的人。书中的芸芸众生们,百分之八十以上,包括那些得到了荣华富贵的佼佼者,比如名匠的黄盼弟老板,也不曾在物质财富以外,看到更高维度的精神存在,荣华富贵就是她以及绝大多数芸芸众生的人生天花板,而且,在命运的沉浮中,黄盼弟这个幸运的成功者,也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并被打回原形,因为,“荣华富贵”这东西终究不过一场梦,尽管这几乎是所有芸芸众生的共同梦想,可是,谁能把一场梦做到永远呢?破灭是必然的。所以,书中看似人物众多,实则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变体,看似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姓名,实则都不曾活出真正的自我。如果不曾从无明的昏昧中破局而出,并对生命怀有高度的觉知与洞察,那么,他们在黑暗中挣扎的,就不只是这一辈子,而是生生世世的演绎和轮回。所以,表面上,王十月写的是一群人的局部的和阶段性的人生,实际上,是无明和不觉者的生生世世、累生累世的人生,是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人生。王十月在迫使我们觉知和思考:什么是芸芸众生、什么又是自我?自我和芸芸众生之间是什么关系?什么是生?什么又是死?在生与死之间,我们到底能做些什么?在大数据面前,我们当真存在吗?虽然我们拥有了爹生娘养的肉身,而且有名有姓,貌似绝对存在,然而,面对大数据,我们当真出生过、当真活过和正在活着吗?如果死亡必将发生,我们拿什么依据证明我们曾经活过?一百年以后我们在哪里?二百年以后我们是否还能以任何形式而存在?我们当真有资格藐视出现在书中的那些貌似不足挂齿的“普通小人物”吗?我们凭什么敢于自命不凡,从而胆敢俯视普通和平凡的众生?一句话:我们拿什么做底气,把自己排除在“众生”之外呢?如果不能,那么,我们就是书中的人物,我们的名字就叫平凡和普通。
如果要把书中的人物分为两个类别的话,王端午的四姐、王端午和冯素素,还有后来的赵燕,可以合起来算是一个类别。所以,在我个人看来,《不舍昼夜》这本书只写了两类人:一类是以王端午的父亲为代表的昏昧无明之人。他们在黑暗中挣扎、沉沦,凭着人性的本能在万丈红尘里跌跌撞撞,撞到哪里是哪里,如同滔滔洪流中的一只羔羊,完全无力站稳命运的脚跟,除了在命运的滔滔洪水中随波逐流和随遇而安以外,别无选择,也不具备选择的自觉性。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原本如此,既然生到了红尘中,便只好在红尘中挣扎,吃饭穿衣、生老病死,除此以外,别无选择。所以,他们的挣扎也是臣服性的逆来顺受,他们从来不曾想到过,要跳脱到红尘之外的高度,来打量一番,红尘到底是什么,自己与红尘的关系又是什么,既然出生了,便一头跌进万丈红尘里,被淹没和吞啮,这丝毫不足为奇。他们出生了,也没有出生;他们或长或短地活过,也没有活过。如同大海里的一朵小小的浪花,出现,随即又消失,如同从未出现一样。
放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放在浩渺的宇宙星空中,放在众生的大数据库里,书中的那些再卑微不过的平凡人和普通人,被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好像是无生无死、无名无姓,几乎可以像青了又黄的树叶一样,被忽略不计,然而,在亲人的眼里,对具体的生命个体而言,他们就是他们,无论多么卑微和平凡,每个人都有名有姓、有爱有恨,有期待也有梦想。他们生了就是生了,死了就是死了,生得明明白白,死得确凿无疑。死亡可以结束个体的肉体生命,然而,生命本身是生生不息和绵延无绝的,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无论活得多么卑微、多么无奈和绝望,又是多么地愚昧和无知,都是有意义有价值,也是值得敬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