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不远处的山影,又想起西岐麻兄。他常年住在翠华山上。每次望山时,我忍不住会想起他。扫完院子,送妻子上班,回来读书,一切如常。8点的钟声咣咣响起,一下子动心,马上邀请邻居小崔,一起驱车前往。
半个小时后进山,感觉已换了天地。我一边给小崔讲40年前,第一次上翠华山的故事,一边尽力回味着当年的细节。钻过翠华隧道,远远看到那棵大松树。那次跟同学骑车上来,累得够呛,只记得一池一松。听别人说迎客松,我没搞明白,回去后在作文本上,硬是生造了一个“柠客松”。
麻兄租住的房子,就在树下的水湫池村。进屋,看着他烧水泡茶,悄然瞅着四下的摆设,想从中找点隐士的意趣。他看穿我的心思,说我只是到这里放空,没有隐。随即又说,这山里有四五千隐士,但那些常年衣服不洗、胡子不刮者,连自己的身体都修不好,不能算是真正的隐士。
一杯茶入口,麻兄从他的书法说起,讲到山里的生活、艺术的灵感,再到山川草木的滋养,从古到今,看似随意,却自带深意。聊到王维,他下意识伸了一下头,看了看门前的翠华峰。“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他说,王维大概跟你们进山一样,从远到近,自外而内,一路边走边看。然后,爬到这个峰上,在高处发现“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我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不一定。
他一听,有些急,领着我们爬上龙脊岭,指着翠华峰顶的“太乙真人”,说他爬上去过,在那里看到了王维所写的意境。我还是不信,说庄子没有坐过飞机,躺在地上,却能在想象中俯视大地。他哈哈大笑,说那是你们文人的神游。我侧头反问,你不也是文人吗?他又笑了,说我已经是水湫池的一介山民。
说罢,他执意要带我们去体验一下风洞冰洞。大约10年前,我曾陪同宁德的朋友上来过。他见惯了太姥山的雄浑,看到翠华山上的天崩地裂,兴奋得爬高上低。钻进冰洞,瑟瑟发抖中,把几块残冰抱在怀里,让我给他拍照留念。山洞里似乎仍有他的笑声,我手脚并用,一阶一层,一曲一弯,不断下探。“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蚂蚁一样,从石头缝里钻下去,又爬上来,感觉触摸到了大山心脏里的褶皱。
回到太阳坡下,看着山水之角的水湫池村,怔了一下。我们在院校工作几十年,每个暑假都要往外跑,去追寻远处的诗意。一直想开车拉着妻子和小狗,到广东海边,或者云南山里。计划了好几年,却总为四千里路发怵。近日又思量,实在不行,就穿秦岭,从青木川到剑门关,在山里转上一圈,顺道找合适的地方小住一阵。山中草木,气息氤氲,隔空吸服,便可养生安神。只是,要找到环境不错、有点文蕴的地方,也非易事。
有村民认识麻老师,主动走过来,帮我们指认石头上的石刻。麻老师说,这里临近长安,曾经藏着不少人才,三教九流,留下满山的文化。他年轻时喜欢李白,现在则更倾心王维,在山里体验王维心境,创作了不少书法作品。光是《终南别业》,不知写了多少遍。“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人生不同的阶段,心境不一样,写的也不一样。沉思片刻,他说,你的《守望终南》,怎么把这里忘了,咱们一起梳理太乙山的文化吧。我呢,饥肠辘辘,身子发虚,随口应道,先吃饭吧。
麻老师一个人,很少开伙做饭。村民们到了饭点,或者把他请到家里,或者直接把饭端过来。下坡,回到村里,径直来到青田家,一个干净敞亮的阳光小院。小崔点菜,我上楼察看。客房推窗可见东山,开门正对西峰,还有一个偌大的平台,是我喜欢的地方。当即订了房间,打电话约了两三家人,这个周末就来试住。
三碟家常小菜上桌,一口酸菜入口,顿觉时光倒流,恍惚间回到悠长的童年。麻兄说起他的日常:早上七八点醒来,不急着出门,躺在床上,静听鸟叫。睡足了,起身泡茶,又会发呆。有时一天啥都不干,偶尔来了灵感,则大笔一挥,就能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他劝我也来试试。我连忙摆手,说自己每天还得接送妻子上班,照顾小院和小狗。麻兄听完,再次哈哈大笑,“难怪你一下子订了五间房,要把这么多朋友叫来,像过家家似的”。
略带尴尬地笑后,我在心里盘算着,先试住一下,真能睡得好,往后某个周五下午,就可以接上妻子,下班后直接进山。天池像大山的眼睛,妻子喜欢水,一天不知会围着它走上多少圈。我呢,也想登一次翠华峰顶,既想在那里印证王维的意境,也想从那里望望城边的小家。万一城里有事,半小时就可以赶回。这么想时,感觉翠华山上的小村,如同自家的小院,推门可得,抬脚便至。至于住哪一家呢,有麻兄在此,就不用“隔水问樵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