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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9日
《万桐书》:木卡姆的留存新生
○ 沈维琼



  十二木卡姆的千年吟唱在新疆悠悠回荡,萨塔尔呜咽绵长的琴声载着岁月沉韵。音乐学者万桐书被这乐音吸引,将半生光阴交付这片热土,从闯入者、记录者终成守护文脉的追光人,亲眼见证西域民间文艺从沉寂荒芜走向弦歌新生。
  从疏离到身心相融的转变与求索
  出身学院体系的万桐书,携一身西洋乐理与规范记谱法而来,却在木卡姆灵动恣肆的旋律前驻足踌躇。这门依托口传心授的民间艺术,音符随性流转、装饰音繁复多姿,与规整的西洋乐谱格格不入,横亘起一道认知的藩篱。直至他陪伴老艺人吐尔迪·阿洪录唱时才恍然惊觉:这位当世仅存的传唱者,已在衰老中遗失某段,十二套木卡姆成了十一套半。
  靠人声记忆延续的乐艺本就脆弱。为留住千年声韵,万桐书踏上遍历天山南北的寻访之路。他穿行绿洲瀚海,走访民间乐班,在克孜尔千佛洞壁画间溯源西域乐舞的千年源流。挣脱五线谱的束缚后,他以简易的二线谱辅助记音,让唇齿间流转的旋律有了归处。谱纸留音符,唱片存原声,镜头映舞姿,飘散四方的无形乐韵就此凝为可传世的文本。他不再拘泥于誊写音符,而是读懂旋律里的民俗烟火与人间悲欢,外来学术与本土艺术慢慢相拥,异乡学者终与西域乐魂同频共振。
  传统乐艺在交融中延续生命
  天山南北风物各异,孕育出风姿万千的木卡姆。哈密木卡姆承古乐遗风,温婉恬淡;麦盖提刀郎木卡姆扎根大漠,唱腔雄浑铿锵。万桐书秉持“存真”的史传笔法,不添雕琢、不改本貌,完整保留每一支曲调的乡土气息,将零散的乡野吟唱梳理成体系完备的音乐典籍。
  同时,万桐书也开始了艺术的融合探索。木卡姆的灵魂萨塔尔,弦音哀婉悠长,托举起乐曲沉厚的情思;钢琴饱满的和声铺展开来,补足了传统民乐音色的单薄,两声相拥,织就丰盈婉转的听觉画卷。纳格拉鼓沉如大地,拨浪鼓脆似风铃,一沉一扬、一庄一俏,让民间律动愈发立体鲜活。万桐书的实践,为西域传统乐艺趟出一条古今共生的新路。
  新疆自古便是文明交融之地,兼容并蓄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艺术骨血。万桐书深谙传承之道,“守故而不泥古”。他的融合探索并非改写木卡姆的本貌,而是为古老的乐韵注入当代的和声,让每一支曲调在保留泥土与风沙质感的同时,拥有了与世界对话的可能。
  以“看见”为原点映照新疆文艺的时代新生
  民间艺人是艺术最鲜活的载体,吐尔迪·阿洪的半生际遇便是时代文化生态的缩影。旧社会里技艺蒙尘、人身卑微,新社会中他得享尊崇,安心传习木卡姆。当留声机传出旧曲,一句“这是祖辈的声音”道破口传艺术的真谛:一曲木卡姆,是家族与民族代代相传的生命回响。而老人“一年很长,一辈子很短”的感慨,也让万桐书读懂了民间艺人以有限求永恒的赤诚。
  万桐书的价值,从来不止于单一乐种的记谱与整理。他以抢救十二木卡姆为发现的起点,视野由个体进入民族、由木卡姆进入多样艺术,新疆浩瀚的艺术版图因为万桐书而被“看见”。他发现的,远不止木卡姆。
  新疆是多民族聚居的文化沃土,漫长的民族交融与地域积淀,造就了门类繁复、风格迥异的文艺形态,木卡姆仅是其中璀璨一隅,此外还有桑皮纸、各民族歌舞、克孜尔千佛洞壁画……多元艺术彼此浸润、和谐共生,共同构筑起层次丰富、体量庞大的艺术宝库。
  以抢救木卡姆为起点,万桐书的目光望向整片新疆艺术沃土,看见艺术的多元、传承的困境、民众的热忱,也看见时代赋予传统文艺的新生。他的“看见”与记录,是对过往的回望,亦是对未来的馈赠。天山弦歌不辍,大漠艺韵流长。他留下的卷册与影像,是一个时代文艺蜕变的见证,终将跨越岁月,让西域千年艺术瑰宝,在时代长河中永久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