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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2日
《森中有林》:绿意之下的代价与偿还
○ 杨奇清


  东北是什么颜色?中国银幕上的答案似乎早已定型——《钢的琴》的铁灰、《白日焰火》的雪白、《漫长的季节》中化不开的暮色。而沈阳作家郑执首次自编自导的《森中有林》,偏偏选择了绿色,用三个春天贯穿两组家庭、三代人近四十年的纠葛,以盎然生机包裹人性深渊,在绿意中书写宿命账本,最终,这笔沉重债务的清偿,在演员们的精彩表演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呈现。
  绿意表象:东北叙事的另类颜色
  影片的绿,是导演自觉的美学选择。郑执摒弃大雪纷飞、灰蒙蒙的东北意象,把镜头对准春天。工业废墟与自然生命力形成独特的对照——沈阳亚明市场、万顺啤酒屋被翻新三次对应不同年代,下岗潮的市井烟火气,一同融入了万物生长的节奏之中。
  这一绿色策略,与近年东北叙事依赖冬季视觉包裹的影视化浪潮形成分野。“绿色”是一次冒险。当廉加海与王秀义在春天重逢,吕新开与廉婕在春天相识,春天便不再是诗意的点缀,而成为驱动命运的齿轮。也正因为万物生长,那些骤然而至的凋零才格外触目惊心。
  绿意也是郑执“写我熟悉”原则的延伸。他从小在菜市场边的小饭店长大,“只有把故事放在最熟悉的环境里写,才觉得它最可信”。这种在地经验,使他摒弃东北叙事已成经典的视觉范式,试图用另一种颜色重写同一片土地。
  宿命账本:代价书写与影像裂隙
  绿色帷幕拉开后,《森中有林》真正讲述的,是一笔跨越四十年的宿命之债。叙事驱动力来自一个冷峻的结构:每个人在获得时,都必须付出代价,而代价往往落在不该落的人身上。
  廉加海被吕新开用弹弓误伤致盲,他选择不追究,此后余生孤独。这份宽恕与隐忍,仿佛是在为女儿的幸福默默抵偿。八年后旧爱王秀义再度出现,两人旧情复燃,命运的重击却猝然而至:王秀义的儿子为保护母亲杀死施暴者,廉加海的女儿廉婕在送证据途中车祸身亡。影片最锐利之处在于揭示了命运运转的残酷逻辑:欠债的人未必是还债的人。吕新开伤害廉加海,代价却由廉婕来偿;王秀义的儿子杀了人,血债却落在廉加海头上。这笔债在代际间转移,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碾过了最无辜的人。
  作为处女作,影片在视听语言上也有值得商榷之处。廉婕被设定为视力不佳的按摩师,片中却出现了清晰的主观视点镜头。这种处理,或许意在让观众代入角色内心而非模拟其生理视觉,但在悬疑基调下,也可能分散焦点、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是留待观众评判的开放题。
  用表演偿还:成色与未尽之路
  如果说郑执的导演首作在视听语法上尚有一些生涩,那么影片真正令人信服的力量,则来自演员们扎实而精彩的表演。
  于和伟凭借廉加海一角荣获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用沉稳内敛的表演,撑起了角色跨越数十年的命运重量。高圆圆饰演的王秀义集柔情与母性于一身,游离在亲昵与无法逾越的隔阂之间,与过往的清新温婉判若两人。韩庚饰演的吕新开得知妻子去世后跪倒号啕大哭,把悲剧感浓缩进表演瞬间。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乔杉和宋小宝的“反套路”选角。乔杉凭借卫峰一角拿下最佳男配角,被称作“换脸式演技”;宋小宝饰演的郝顺利,眼神中既有刀锋般的狠劲,又有看到弟弟尸骨时涌出泪花的柔软。
  群像表演构成影片最坚实的情感地基,当影像语言偶有失语,是演员用身体和面孔替电影说出了未竟之言。对郑执而言,这是一部真诚且勇敢的首作,其继承了东北文学浓烈生猛的情感基因,也在影像化的路上留下了清晰的成长空间。那些视觉母题的未尽之处、作家美学向电影语法转译时的摩擦痕迹,都是创作者踏上新路时留下的真实脚印。它们标注了来路,也预示着前方更广阔的生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