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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2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88)
○ 张炜
  舒莞屏听得明白。他在想大公口中吐出的“通晓”两字:自己还未曾经历,虽然这种事会无师自通。他从来不曾像挨近大公一样接近过任何一个女人,而大公的簇拥,又像记忆中的奶娘和母亲。不同的是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不再需要寻觅丰腴之地了。他脸颊灼烫,再次低头看那叠洋文。
  大公离开了,消失在书房的另一端。那儿有一个小门,通向一间卧室。她该不会独自歇息吧?半个钟头过去了,她仍然没有归来。一阵倦意袭来,舒莞屏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时看到身上搭了大公的披风,而大公正在一旁看书,手里是一支笔。她见他起身,说:“对不起,我回得晚了。公子该休息了,明天接续。”
  第二天,舒莞屏九时起床,独自早餐。憨儿过来说了一件事:冷大人来了,整个上午都和大公密谈。“大公昨夜睡得很晚。”舒莞屏说。憨儿说大公无论睡多晚,早晨都不会起得太迟,除非是身体欠安。他有些痛惜。原以为下午大公会唤自己去书房,等到很晚仍无声息。像前天一样,他晚餐路过书房,发现里面燃起了烛光。
  同样是夜里九时,大公叩响了他的门。这一次她迈入卧室,看看四周,说:“该有一盆绿植。这屋里有一股气味,尽管并不难闻。”“什么气味?”他有些忐忑。“哦,自然是你的体息了,我说过,你就像一只小羊,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皮毛散发出来。”她说的时候未有一丝玩笑的样子,只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柳条箱包。
  这晚要看一叠日文资料。万玉大公说:“可能会变天的,有些闷。每逢这个时候,身上的旧伤就会提醒我。”她的手在左胸那儿揉按。他这才想起她是一个受过重伤、一度生命垂危的人。他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看到了敞开的衣领下,那一小片烛光映红的肌肤。他转开眸子,慌促的神色惹得大公发笑。“我的公子,你就像一个大孩子。在大公这里尽可随意。”她打开窗户,说:“雨到下半夜才下得起来。”
  他读那些文书,一边用笔画出重要段落。有些内容涉及日德关系,而且大多围绕半岛利益。他惊讶地发现,日德双方都有些咄咄逼人,似乎不把半岛主人放在眼里。他由半岛想起了一头很大的海中动物,潮汐将它送到沙岸,奄奄一息,任人割剔,再加上风雨剥蚀,最后只剩下一副硕大的骨架。他当然想到了海胆岛上那具巨大的鲸骨。
  大公在一旁打理什么,翻弄一个很大的皮夹,里面有一些纸页。她专注的时候目不转睛,但这样的情形并不太长。她的一只手按住左胸,一只手握笔。停息时,她的肩部用力抵住椅背。这一切舒莞屏都看在眼里。天更热了,这是一场豪雨的前兆。他盼着电光隆隆,而后是倾泻而下的水柱,气压改变,折磨人的憋闷就会好一些。
  他到窗前看了,黑得厉害。没有一颗星,夜气充满水分,所有水汊河道以及沼泽的腐臭都在发散,窗子不宜打开。闷热和说不出的压抑充斥每一个角落,他仿佛感到自己的左胸也在隐痛。这是心的部位。他按压那个地方,再次感觉这是真实的。他大口呼吸,这才好了一些。室内的烛光、书籍和所有的一切,包括盆花绿植与阵阵茶饮的气息,它们合在一起抵抗这无边的沉闷,从无法言喻的闷闭的泥淖中挣扎出来。
  
  午夜来临。那场豪雨只是逼近,还远远不到倾泻的时刻。谁都不知何时才有痛快淋漓的浇泼。等待变成了煎熬,这在舒莞屏是从未有过的。因为近在咫尺正有难耐的隐痛,它正悉数传递和反射到自己身上。那伤处离一颗心近而又近,她当年被深深击中,能够活下来真是幸运;当然,这就更加显示出那场援救的恩重。
  万玉大公终于不能以频频的抵背和按压来缓解,而是站立走动,捶打,然后坐一小会儿。舒莞屏忍不住说道:“大公,您还是回去歇息吧,我自己在这里,离开时会熄灭烛火。”她摇头:“不,这样的天气总是如此,不过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应对它的最好办法就是伏案做事,就是忙碌。我如果这会儿躺在床上,就要大仰着喘息,像一条将死的鱼,那更可怜。放心吧公子,你陪我一会儿,大雨下来就立刻好了。”
  凌晨一时,依旧是浓浓的闷湿和压抑。窗外连一丝闪电都没有。舒莞屏看到大公的后背抵住椅子棱角,一动不动。她在咬紧牙关。她站起,掷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书房一端。他一人留在案前,很难读下去。半个钟头过去,大公仍未归来。他不再像前一晚那样等下去,而是起身往那个角落走去。轻轻叩门,加大力气。终于听到了一声回应,很弱。他推开门,这才发现有一条短廊连接一扇小门。那是大公的卧室。
  他进入卧室,大公并未起身。是的,她仰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正大口呼吸,脸色惨白。她的薄衫因为憋闷不得不敞开一些,双手抚在胸前。舒莞屏上前一步,犹豫着,退开。大公微微侧身,将衣衫掩了一下,伏在床上。舒莞屏在她的左背那儿揉动,未敢用力。“谢谢公子。啊,是的,你可着力些。”
  大公一直伏身,椎骨的微小弓曲和每一个关节,都被十指一一触动。它们在柔韧紧实的肌肤下边叹息,发出一种娇弱的声音。主人跃上坐骑的那会儿,它们是完全不同的,那时就像拉紧的一张弓那样强劲,与飞驰的战马绷为一体。此刻它们松缓下来,是休憩和闲置的时刻,经历了无尽的磨损和挤压之后,正期待一场缓慢的修复和滋养。大公的满意与感激溶解在无声的卧伏中,直到很久,直到不再继续支撑下去。她重新采取了仰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