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有种甜食叫糜子甜饭，是以食材命名的一类甜食。同理，还有糯米甜饭、八宝甜饭、红苕甜饭、蜂蜜凉粽、甑糕。其中，粽子甜饭藏着更勾人的滋味，我对它的感知，早已漫过记事以来三四十年的时光。
　　粽子和甜饭原本是北方饭桌上两种不同的美食。在我走出陕西之前，准确地说，直到十六七岁去蒲城师范上学——那是我当时去过最远的地方——我对粽子的认知就是：它就是甜饭，取一碗软糯香甜的白米饭，舀几勺白糖拌匀就成了。我也曾和同学在尧山路上吃过从竹筒里倒出来的甜饭，上边浇了蜂蜜，和我印象里的甜饭比，不过多了一点蜂蜜味，实在尝不出这竹筒盛装的甜饭有什么特别。后来一次次去农村坐席，才慢慢建立起新的印象：农村办红白喜事，正席多半要换菜，最后一道必然是甜饭，可这种甜饭又大不一样，下层主料是糯米，上层会铺放上红枣、枸杞、莲子、银杏、红豆、桂圆肉、青红丝、百合、核桃仁、葡萄干、花生仁，每次吃到的配料搭配都不一样，没法精准归类，一般是从中选三五种搭配，最上层撒上白糖或是浇上蜂蜜，大家把这种统一叫八宝甜饭，是大人小孩都爱吃的一道菜。吃过这种甜饭之后，我便认定，粽子不过是裹在粽叶里的甜饭罢了。
　　我见到有人用粽叶包粽子，大概已经是参加工作以后的事了。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曾经承包过一片芦苇地，到端午节前就会有人来收芦苇叶，我只听说叶子是用来包粽子的，自己却从来没见过包粽子；那时候村里人大米都吃得少，包粽子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后来我在蒲城工作，当地教育局西边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专门包粽子蒸粽子的作坊，粽叶主要用箬叶，屋里堆着一箱子一箱子的陕北红枣，忙的时候会雇七八个人一起包，包好的粽子入锅蒸煮，熟透沥干后就拿去售卖，一天要煮五六锅，有红枣馅也有豆沙馅，个头很大，十元五个，端午前后生意格外红火。那时候粽子已经很普遍了，东风学校门口往北不出十步就有好多卖粽子的摊点，价位和作坊的差不多，买了就能吃，比吃米饭还要方便。居苑路上也有好几家粽子摊，甚至直接在路边支起锅灶，一边做一边卖，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这些粽子都是素的，也都是甜味的，这么看，把它们叫作粽子甜饭也未尝不可。
　　岳母爱吃甜饭，端午前后岳母蒸的甜饭，又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她总不赞同我们买外边的粽子，我觉得价格很便宜，她却嫌卖得太贵；其实我本身不怎么爱吃粽子，一年也吃不了几个，岳母却不这么想。她要么自己买回粽叶，要么干脆把我们买回来的粽子叶子细细剥好，整整齐齐铺在蒸锅里，再一层糯米、一层红枣码上去，上锅蒸得整个屋子都是香气，出锅后给每人盛一大碗，催着我们多吃点。这就是我们家的家庭版粽子，实实在在可以叫作粽子甜饭了。我也终于明白，裹在甜饭外的粽叶，不只是形式，也不只是节日的寄托，它还有调味和药用的妙用：粽叶富含多糖黄酮类物质等多种活性成分，不仅能赋予粽子独特的清香，天然的防腐特性还能延长粽子的保质期，被营养学家称为“天然绿色食品”。
　　甜饭有粽叶包裹，好处很多。但我也是近几年才知道，粽子里包的不只有甜饭，现在有来自云南的鲜花粽子、云腿粽子、鸡枞卤肉粽子、黑松露黑猪肉粽子、普洱茶洗沙粽子，还有沿海地区的白桃茉莉粽子、海鲜粽子、巧克力软心粽子、蟹肉粽子、蟹黄粽子、酱香蟹黄大肉粽子。这些粽子形状和我们北方的粽子很相似，寓意也大致相同，可口味内涵却差异巨大，我几乎不敢下口。
　　我偏爱的始终还是粽子甜饭，我从不奢求别人和我有一样的口味、一样的喜好，甚至认可我这个叫法，可这份偏爱，我半分也不想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