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我的将士!我的亲人!咱们真的来到了一个坎上,真的被逼到了墙角!是时候了,是全身抵紧、咬牙屏气、两眼瞄准仇人的时候了!这个日子躲也躲不开,闪也闪不掉,为什么?就因为那些蛇蝎豺狼一直趴下、盯住,就要扑上来,把咱们一丝不剩连骨带肉吞下肚里!咱们一无所有,只剩这一条命、一口气、一间屋!可是啊,咱有万玉大公!她是恶人的天敌、穷人的福星!有了她,天塌地陷咱不怕,海淹火烧咱不惧!大公啊,她是谁?是圣女一转,是逼退血煞的神女,是苍天派来的人!她大慈大悲好比菩萨,心肠绵软如同娘亲!我亲眼见她捧起老婆婆的手满脸泪花,拍打死去的战马汤水不进!她是苦命人的守护神,官府豪门的死对头!谁敢骑在咱身上,她就把谁掀翻在地!骨肉兄弟,到了拼死的时候了!到了报仇的时候了!让我们一齐喊‘万玉大公’吧,喊啊,喊出来就不再惧怕!喊啊,喊出来就让敌人闻风丧胆!让我们喊出来吧!让我们喊啊!让我们喊出来啊! ”
场上所有兵士,包括越围越多的观者,都随小棉玉伸长手臂,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吼:“万玉大公!万玉大公!”舒莞屏和憨儿也一同呼喊,满脸泪花。“大人!”憨儿在呼号间隙揩一下脸,指指旁边。舒莞屏这才看到,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正站了冷大人。再看台上的小棉玉,她浑身战抖得厉害,汗泪飞溅,满脸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烁金色,整个人好似黄铜雕成一般。
兵士和全场人一片骚动,护城副都统出现了,他做出平息的手势,发出严厉的、在巨大声浪中显得微不足道的口令。队伍开拔了。三个纵队跑步向前,往西北方向进发:他们将由那个码头登船赴岛。又一次听到炮声,原来这炮声一直未停。队伍在隆隆炮声里行进,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憨儿和舒莞屏一直骑在马上,僵住一般,不知该往何处。舒莞屏说一句:“ 我们去见提调大人。 ”
他们去了沙岗下。小棉玉正在案前。“提调大人,我从训场赶来。第一次听提调大人演说啊!您听到了场上的呼喊吗?”舒莞屏还在激越中。小棉玉双睫垂下,声音如往常一般沙哑:“公子,没有。 ”她的声音低到无法听清,脸色通红,显然为对方听到了自己那番演说而羞愧。“我,一焦急便语无伦次。”“您讲得太好了!我和憨儿,所有人都泪流满面。提调,我们那会儿都一起喊着‘大公’!”小棉玉站起,念道:“大公。”“是的,”舒莞屏看着窗外的白云:“大公。 ”
外面传来了炮声。小棉玉打开窗子。炮声比过去密集,也更加沉闷。她听了一会儿,说:“这是我们在开炮!啊,我们终于还手了!”
两人待不下去,决定去海边观战。
迎着隆隆炮声,三个人鞭马疾驰。很快过了两道沙岗,岗上木架顶端的旗子又变成了红色,那是血的颜色。“将士们就要进入岛上阵地了!”小棉玉说。憨儿看着远海喊起来。大海和天际连成一片,无比巨大的深蓝之幕上缀了几颗“纽扣”,那是四艘战舰。岸炮的轰鸣完全压过了战舰的射击。看不到炮弹的光影,因为阳光太过强烈。
他们沿东西岸段巡行,直到太阳西沉。经过几处炮台,到处都有值守的兵士。所有打鱼人都撤到了南边营地,只留一部分充任民伕。从整个海岸所见即可判定:敌人仅凭几艘战舰,根本无法突破岸防,他们甚至不如夜袭的海盗凶险。
几天来炮声时急时缓,好像双方只是比试各自的声威和耐心。舒莞屏想起在火器营看到的各种战船:除了那艘尚在设计中的“水下鳖船”,其余都是橹桨帆船,上面虽然配置火炮弓弩,仍然无法与西洋战舰对决。显而易见,时下出海决战绝无可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固守海岸。然而这一线海岸太长,蜿蜒无尽,又有太多野地沼泽和渠汊,防务实在繁重。长期以来海防无虞,盖因悍匪既无战船,官家水军又多泊于南海东海御洋。
海上炮声稀落,河东战事却再次变得急迫。冷大人离开多日,大公也出营去了。小棉玉告诉舒莞屏:“大公行前想让公子陪同呢,因战事太紧,她只在行营小住几日,接着还要东行,也就作罢。 ”舒莞屏有些惋惜。小棉玉说:“我们的几位将军,除了西南部小火童陈立仍把守黄金通道,其余都到东部去了。”舒莞屏想起了那支山地义军,眼睛发亮:“他们一定会立住脚跟的。”“是的,没有他们,没有那个革命党人鼓动新军哗变,我们与官家的一场恶战早就发生了。那将多么惨烈。”舒莞屏还在回想与那位革命党人的会面,说:“ 那人瘦干干的,多么年轻,看上去倒也平淡无奇。”小棉玉笑笑:“ 那些隐蔽的、不起眼的人和事,总是最可怕的。 ”
冷霖渡大人归来了。那是一天傍晚,府前响起车马喧声,几个卫士簇拥着大人。往常大人出入总是悄无声息,这样的热闹,很像一种喜兆。舒莞屏料定他们带来了胜利消息。冷大人情绪明显高涨,一场奔波没有让其困倦,照旧凌晨无眠,神采奕奕来到舒莞屏这边饮谈。他一进门就笑吟吟的:“我是过来看看,总教习大人有没有染上夜猫子的毛病。 ”
舒莞屏注意到大人的喜悦。东边战事断断续续,小战不休且一波三折,终会酿成一场惊天对决。大城池的人都在期待转圜,渴望听到令人振奋的讯息。北部海上死气沉沉,炮声偶尔响起,成为一种不祥的提醒。“大人,那天小棉玉在训场宣讲,说得太好了!我们也看到了大人,您也站在那儿听。”舒莞屏这样说时,那个激动人心的场景如在眼前。冷霖渡点头:“嗯,她总算无愧于自己的职分。每次战前演说,都能让人感奋垂泪。上次在东部大营,她面对一群即要投入搏杀的兵士,讲得泪花闪闪,不能停歇。这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一个人抵得上几营兵甲! ”
夜色深浓。舒莞屏想起什么,侧耳倾听一会儿,又打开窗子。冷大人摇摇食指:“炮声没了。不出所料的话,战舰应该在今天傍晚撤离。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