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秦巴山区陕南农村,那里山峦叠翠、溪流纵横,水田依着山势鱼鳞般镶嵌在沟洼里,旱地裸着脊背披挂在阳坡的山峁上。农历四月下旬,是插秧的农忙季节,一场农人与土地、时节与希望的大比拼,在广袤的原野上拉开了帷幕。
在儿时的记忆中,四月的陕南农村,处处焕发着绿意浓荫的勃勃生机。躲在绿丛中的豌豆、胡豆和油菜,挺着胀鼓鼓的大肚子,焦急地等待人们去接生;银铃般欢笑的溪水,被农人赶进了沟渠,在绿树掩映的田头哗哗流淌;腆着肚子的青蛙,在青草池边咕咕地打着嗝,把寂静的池水荡出圈圈涟漪。当大自然的绿色和热闹一起逼近时,庄稼人便着手准备插秧的农事,给夏初的原野画上最后一笔绿意。
插秧的前奏是培育秧苗,清明前就开始了行动。找一块泡冬的老水田,深耕、耙平,平整成镜面似的田畦。从上年的谷物中挑选饱满的谷种,消毒除去病虫和杂物,在温水里浸泡三四日。喝饱水的谷种开始张嘴吐芽,然后将其均匀地撒在平整的田畦上,再小心翼翼地盖上塑料薄膜。谷种在温热的泥水和明媚的阳光下,开始生根吐绿,长成满畦绿茵茵的秧苗。在秧苗疯长的同时,农人们还得抓紧时间拾掇秧田。刚收完油菜的稻田上,吆牛翻耕,铲除田坎四周的杂草,然后灌水耙平,用田里的稀泥把田坎里外搪一遍,以防漏水,最后撒上化肥,保持秧苗生长的肥力。插秧前的准备工作,到此才算彻底完成。
插秧这天,不仅要邀请左邻右舍来帮忙,还要准备插秧酒席。主家会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从房梁上挑下来,把贮藏的干豆角、干竹笋等食材搜罗出来,再从自留地里摘一篮紫得发亮的鲜茄子、带刺的嫩黄瓜、鲜嫩的青辣椒,张罗一桌丰盛的插秧饭。
清晨,当布谷鸟的叫声划破黎明第一缕晨曦时,妇女们来到秧田边,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开始在冰凉的水田里拔秧。她们灵巧的双手,像两把飞舞的剪刀,把绿茵茵的秧苗连根拔出,淘去根部的泥浆,用稻草扎成小捆,抬手扔在田坎边,动作干净利落。男人们负责挑秧苗的重活,他们把拖泥带水的秧苗,架在竹竿上、装在畚箕里,弯腰起身,在湿滑的田坎上健步如飞,如同杂技演员在高空表演一样轻松自如。
中午时分,日头暖热了泥水,插秧正式开始。在古旧的习俗中,插秧前还有一项仪式:祭拜田公地母。人们在田头供上鱼肉荤腥,点上两根蜡烛,烧一些纸钱,虔诚地祭拜田公地母,祈求保佑五谷丰登。仪式完毕,便可开秧门。所谓开秧门,就是在田里插上几行秧苗,开启今年的插秧农事。开秧门一般由插秧技术好、有威望的老把式来做。在水田顶头正中插四行秧苗,但必须插得端直,深浅适当,行距和株距适合,插得过密或过稀,都会影响秧苗的生长和产量。
秧门一开,人们下田排成一排,对准前面插的秧行,左手握苗,右手食指和拇指分拣两三根,捏紧苗身,用手指的力量将根须插入油汪汪的泥水里。农人的眼睛比尺子精准,不用比画,前后左右苗距整齐。插完第一行,拔出沾满泥水的脚,后退一步,接着插第二行、第三行。这样勾头弯腰、拔腿后退的动作,时间一长,令人腰部和胯部酸痛得要命。直起身歇歇看看,头顶是蓝天白云,眼前是晃动的水面,浑浊的波光中,荡漾的满是泥水和汗水的脸。此时感受到的,不再是那一汪浑浊的泥水,而是秧苗悠悠的鼻息和朗朗呼吸,是庄稼人欢快的笑语和美好的憧憬。朴实的庄稼人有时也会开玩笑使坏,几个插秧快的联起手来,在秧田里插个包围圈,把手脚慢的人“关”在秧田中央出不来。坎上挑秧的人,有时明着是给你送秧,暗地里却在使坏,朝着你啪啪扔几个秧捆过来,溅得人一脸一身的泥水。田里的叫骂声、坎上的嬉笑声,在斜阳映红的秧田里悠悠地荡漾……
夜幕降临,八仙桌上摆好了酒席,劳累一天的庄稼人围在一起猜拳饮酒,他们在浓浓的夜色中举杯庆贺,为新栽的秧苗祈祷风调雨顺,为大地米仓祈求五谷丰登。不远处,稻田里的夜宴也已开始,秧苗和农人一样,开怀畅饮山泉溪流,青蛙、蛐蛐们和着夏夜的微风弹起乡村小夜曲……
而今,陕南很多地方都实现了插秧机械化,传统的人工插秧逐渐淡出历史。前几天,在朋友圈看到汉中某地正筹备插秧节,眼前又浮现出儿时插秧的情景。“手把秧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后退原来是向前。”其实,生活无所谓进退,老家父辈们所插的秧苗,始终在我心里生根分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