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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5日
《去老万玉家》 (连载82)
○ 张炜
  舒莞屏看着大公,唯恐遗漏一个字。
  “你听吴院公说起我那次负伤吧?伤在左胸,血流不止,已走到绝路。没有吴院公,我肯定活不过天明。他为我急急包扎,快马奔驰一夜,去黄县城洋人教会医院取来西药。我就这样活下来,在舒府藏了三十二天。这须终生铭记。就是这些日子让我明白过来:当年小女子为什么敢杀死新郎?原来就为了今日,为了等一个人,这人就是吴院公。”
  万玉大公眼圈红了,手放膝上。“我的伤好了,也就无法与他分开了。公子是一个大人了,你当明白。只说最后吧,我们约定了一个大日子:到了那一天,我会打马把人接走。这之前还不行,我们只得安心等待,一直等下去。可能是我太急切太莽撞,这就有了后来,有了你知道的那个黑夜。那场可怕的厮杀,让吴院公失去了左腿。”
  舒莞屏不止一次站起、坐下,一颗心慌慌剧跳。院公离世前的牵念与嘱托,那些夜晚的话语和目光,正从隐晦不清的雾海一点点移出,直接逼到了眼前。他急急连缀所有细节,为那个英俊的独腿男子感到揪痛:到底是什么绊住了他的马蹄,迟迟不能走出舒府?一再犹豫、延宕,直到府邸落入阴狠的舒员外手中。舒莞屏坚信,就为了一次赴约、一场急驰,他为自己做了一条梧桐腿,日后风雨无阻,苦苦习练。一切准备得何等用心,也许早该打马而去了,可究竟为什么还是一再拖延?为府上老爷一生恩重?为报仇雪恨?他一定要做完这一切吗?
  “我日日等待,知道他一定被什么大事困在了舒府。煎磨的日子实在难熬,最后,我遣身边最好的卫士,就是憨儿,把那张‘策马图’送去了。我要在画中和他对视,我知道,每一次相望,都是大声催促。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自己等来的竟是另一个人,是你,公子!”
  舒莞屏眼噙泪水:“大公,我今夜才想得明白,最后的一刻,就是上路前,吴院公看我的眼神。啊,他心里只有大公,他最恨的,就是自己没能等来那个大日子!”
  “公子啊,上苍待我俩好生残忍!好了,就说到这里吧。剩下的是怎样接续下面的日子。公子看到了,这里有太多事情,我也许会忙得忘掉那个人。可是很难。我骑在马上,会想到旁边还有另一匹马,我听到的是两匹马的蹄声。”
  舒莞屏的泪水淌下来。
   七
  河东消息不断传来:新军叛伍与旗营日日周旋,零星战斗时而发生。新军装备是无可比拟的,人们谈虎色变的诺登飞多管机枪、马克沁机枪,他们都有;来复枪和克虏伯大炮更不在话下。“比这些更可怕的是什么?”冷霖渡问舒莞屏。他一时不能回答。“是人。人才是最不可限量的。一人之力抵得万千大炮。”冷大人纤白的手指覆在杯子上,“河东之局为何扭转?就因为一个人,一个革命党人。”
  舒莞屏知道,那个革命党人策动了新军两个营的起义。“凭一张嘴,革命党就在半岛有了自己的队伍,真是太可怕了。”冷霖渡踱步,身体隐于幽暗的角落。“冷大人,您是说革命党可怕?”“这个人是特使部下。你会想到总首、总首的朋友、特使,整个革命党人有多么可怕!”冷大人的手指扣了一下桌子。
  凌晨谈话让舒莞屏回忆那个特使。令他惊讶的是,许久以前,父亲大人竟然与其有过那样的缘分:资助特使出洋。父亲当年也许完全想不到这个人会有今天的作为,但肯定是惺惺相惜。他为那支义军祈祷:两个营与山中游勇组成“革命军”,必是一支猛悍的武装。他企盼他们能在旗营的疯狂进剿中挺住,成为半岛劲旅。
  小棉玉带来最新讯息:那支革命军正在靠近我们的飞地。“离小青手金春将军的营地只二十余里。情势紧张,大公离开帅府了。”“她去了东部?”“不,她去了猞猁胆刘通营地。大公正下一个决心。”小棉玉握起拳头。舒莞屏说:“革命军既是旗营死敌,就不会进攻我们。”“是的。不过战事难料。营地会做最坏的打算。”舒莞屏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能打开营门迎接革命军?为什么不能与他们合手迎敌?”只这样想,没有说出。
  两天之后冷大人也离开了。憨儿匆匆报告:“那个人来了!”“谁?”“就是特使手下那个人!国师去东大营见他了,大人最看重这人!”憨儿能够得到如此绝密的消息,令人刮目相看。舒莞屏想起许久前就是他潜入舒府,终于明白:憨儿是大公最信赖的仆人。
  这天一早,舒莞屏刚打开那卷谱系图册,小棉玉就来了,进门说:“公子,收拾一下吧,国师在东大营等你!”这事太过突然,不过让他一下兴奋起来。他迅速将一点随身用品装进柳条箱包,与憨儿一起登上小棉玉的厢车。
  东大营是舒莞屏熟悉的地方。旧地重游让人有一种冲动。这里会有怎样的大事发生?胖胖的副统领和辛辛阿二在路旁迎接。“啊呀公子,总教习大人,别来无恙?”副统领拱手施礼,极尽热情。舒莞屏说:“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啊!”
  国师告知:他与那个革命党人会谈已毕。“在他离开前,我想让你们认识一下。舒府大人与那个特使素有旧谊,你也见过特使。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舒莞屏想知道更多,如会谈结果、我们是否与之联手?这本该是水到渠成之事啊!冷大人说:“小青手金春为他们的队伍让出了通道。一切相安无事。”舒莞屏脱口而出:“他们本该联手!”“哦,我们会找一个更好的时机。”冷霖渡微笑,拍拍他:“你们自然不必谈论这些,只是结识而已。舒府和革命党的缘分不可断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