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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5日
《耶路撒冷》(连载28)
○ 徐则臣
  她打开门就往外跑,一阵冷风刮进来,男人湿漉漉的身体上刹那结了冰;他感到两腿之间被一只冷入骨头的手猛地抓了一把,整个人骤然紧缩起来。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声。他既懊丧又茫然地把被子裹到身上,怀着愤怒赤脚走到隔壁门前,看见一个女儿正在哭死去的只有上半身的爹。他对那天夜里的冷记忆犹新,因为他的光脚开始踩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后来进了屋,又踩到前“东方红派”带头大哥的呕吐物上,黏稠的秽物已经结了冰,和石头跟冰一样冷。也因为冷,他对正在哭的女人充满怜惜,他对她说:
  “你若不怕穷,就跟我过。”
  这个男人就是易培卿。1976年7月,他们的儿子易长安出生。
  易培卿是个穷光蛋。但一无所有的人通常喜欢认为自己怀才不遇,因为他念过高中;在花街,除了初医生,他的确算有学问的人。其实高三只念了没几天,不过念完高二已经足够了,开始闹革命,学校都关门了,他的高二依然是花街当时的高学历。易培卿晃荡几年,没有轰轰烈烈的知识分子事情可干,做农民又不乐意,他怜惜自己手上的皮肉太嫩,最后相当勉强地当了生产队的会计。大小是个官,应该能过上好日子,可他好酒,挣点家当全换成酒了,喝醉了然后尿出去。他把爹妈送下地,跟两个哥哥分了家,一个人喝得更欢快,一年下来拳头攥紧了,也撇不下几个钱。刚开始喝酒是做着样子装怀才不遇,晕晕乎乎的感觉也确实相当诗意,搞得自己很忧郁似的,后来成了习惯,慢慢上了瘾,酒杯端起来就放不下了。他对女人相貌挑剔,一般姑娘看不上,在地头上记工分都不愿抬眼看人,把自己给耽误大了,结婚时都快三十了。后来他去了运河文化站管理图书,没事开始瞎琢磨自己,发现自恋的人往往对自己和别人的相貌都很看重,他就是这类人。他能下决心揭了长安他妈的红纸条爬到她的床上,那是因为长安妈长得好,他喜欢所有长得好的人。
  做姑娘的长安妈他看着舒服,在她身上他也舒服,动啊动,像跟死亡赛跑,然后大叫一声成了仙,虽然他要付钱。易培卿自认为是个有“审美”的人,长安妈符合他的审美。那个后半夜他觉得长安妈痛哭的样子也很美,在棉衣里抖动的光身体不显臃肿,有别一样的美,他想把这个美长久地留下来。他就说:
  “你若不怕穷,就跟我过。”
  两个哥哥反对他娶这样一个女人,大家都知道的。易培卿嫌他们庸俗,“审美”的一辈子才值得过。此外,一想到他把一个姑娘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他就激动,觉得自己英雄救美,很是那么回事,充满了道义上的成就感。结了婚,独独属于自己的了,易培卿开始不舒服,老婆固然是漂亮,可她的漂亮被很多人用过。他字斟句酌地使了一个“用”字。他不舒服,想起来懊恼,这得靠喝酒来消愁。喝了酒,尤其喝大了以后,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始深入浅出地翻老婆旧账。越翻越不舒服,越翻就越想喝酒,喝了酒就更想翻,翻完了忍不住要动手。这个恶性循环愈演愈烈,到了长安和初平阳都能给他打酒的时候,已经成了易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易培卿依然保持着三十年来的习惯,喝酒的时候吃生花生米。喝几口酒,扔两粒花生米进嘴里。这个比例关系说明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如果花生米扔得频繁,事情可能就在起变化,喝完了他会骂,“千人骑,万人睡,烂女人”;如果他喝酒不坐凳子了,蹲在饭桌前,那喝完了肯定要动手。这个规律连初平阳都总结出来了。易长安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易培卿蹲在饭桌前喝酒,一顿酒要吃掉很多花生米。花生米多贵啊。只要看见父亲把屁股底下的板凳抽掉,易长安就往石码头跑,找初平阳来自己家里吃饭。他知道易培卿忌惮初医生。在花街,能镇得住易培卿的,初医生是屈指可数者之一,他悬壶济世,有好名声。忌惮初医生顺带也会给初平阳点面子,酒后不至于打骂得那么不节制。抽掉凳子易培卿的酒量通常会变大,喝到半截瓶子就空了,眼睛开始迷离但还要喝,就让易长安和初平阳去打酒。
  去老歪杂货铺的路不远,出门两人撒腿就跑,打四毛钱酒,买一毛钱的彩色糖豆,然后抱着酒瓶继续往河边跑。找个没人的地方,易长安拔下橡皮瓶塞倒掉一两左右,补充进一两运河水,或者两人中谁的尿。注水还是注尿,要视易长安情绪来定。这套动作他做起来很溜,葡萄糖瓶子上标着刻度,露不了馅。若在平常,易培卿端杯子就能闻出味儿不对,但他酒至半酣,想着即将到来的发泄,味蕾的敏感度会急速降低,稀里糊涂地能下肚的全喝了。等他喝完,这顿饭差不多就算结束了,易长安母子俩和初平阳也吃完了,两个孩子就会被母亲支出去。“到河边玩。”易长安的母亲说。她把院门从里面插上。很快他们俩在门外就听见易培卿骂骂咧咧,然后是女人坚忍的呻吟和哭泣声。易长安坐在门楼底下,把脑袋低到裤裆里,抬起头的时候两手捂住脸。
  “我想买点老鼠药,”他咬牙切齿地对初平阳说,“我要把狗日的毒死!”
  “别瞎说。”初平阳说。
  作为医生的儿子,他对待所有药都承袭了父亲的谨慎。好医生不轻言用药,包括老鼠药。他以为易长安也只是说说。小学三年级的秋天,那时候易长安进入四年级,易培卿已经到了运河文化站当了文化人,两个男孩星期天到运河北岸的集市上玩。卖什么的都有,满大街吆喝声,空气里充满了劣质塑胶制品的刺鼻味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