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1日
传统漫谈
○ 张琳栋
  我幼时生活在关中农村,腊月二十三有祭灶神的传统,传说灶神在此日上天,向玉帝禀报人间善恶,祭灶是为“送行”。后来全家随父亲去城里生活,祭灶神的传统,在我家就此中断。
  祭灶的源头,可远溯先秦。《礼记·祭法》载:“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灶神位列其中,早已不只是民间信仰,更承载着社会教化和治理的功能。这些贴近日常的约束,正是农耕社会最朴素的伦理。“举头三尺有神明”,与其说是敬畏鬼神,不如说是借神明之名,教人慎独修身。唐以后,祭灶固定于腊月二十三,相沿成习。我们的祖先以神话立规矩、正人心,构建社会伦理秩序,实在是深沉的生活智慧。善恶有报的观念,也由此沉淀在民族血脉之中。
  如今,祭灶神的传统在我家悄然消逝。这不仅仅是某个仪式的消亡,而且是现代文明更替了古老信仰——人们更信科学,不再寄望于神明护佑。灶神虽远去,年的习俗仍在延续,我家其他传统还在。腊月二十三清扫房子,二十八蒸馍,二十九煮肉,三十贴春联、给小孩换新衣裳。待到我们这一代持家,传统又悄然改变。清扫房子不一定要到腊月二十三,哪天闲哪天干;馍也不再蒸了,是在超市里买现成的;也不再煮肉,都买熟食。现在,我们的下一代当家,改变更多。凡事不再亲力亲为,倒不是懒惰,确实是很忙,花钱请人打扫房子,年货在网上买,年夜饭都不做了,全家去饭店吃。新的生活条件具备了,旧的传统自然可以改变。
  我家年俗传统的变迁,恰是传统在时代浪潮中嬗变的缩影。传统看似“褪色”,实则是社会进步的深层变革。下一代或许不再知晓灶糖的烤制方法,如同秦代铜车马的铸造方法失传一样,这种失传,意味着更为高级的取代,未必就是坏事。传统的本质,是让人活得更好、更安稳,背离了这一点,便辜负了先人的智慧。
  可传统的消逝,仍让人难免感伤。我家不再有祭灶时全家一起大扫除的传统,取而代之的是花钱请人打扫这种更专业、更高效的方式,但那种通过全家人一起劳动而凝聚亲情的仪式感也没有了。
  传统的改变,也令人隐忧。中国人素来有尊老爱幼、长幼有序的传统,是美德的体现。旧时别说年夜饭,即便是平日吃饭,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先食。而今常常颠倒,菜未上齐,孩子已先挑先吃。这看似只是形式,可形式背后,往往是观念的变迁。爱幼依旧浓厚,尊老却日渐稀薄。这固然是个体意识的觉醒,却也让人担忧:若连基本的善意与尊重,都成了可选择的情分,社会的温度又从何而来?
  站在文明演进的长河回望,传统的变迁从来都带着双重面孔。当祭灶神的传统被遗忘,“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道德自律意识,是否也会随之淡薄或者消失?我刚参加工作时,单位有“传帮带”的传统。师傅教给我的第一课,并非业务技能,而是要求我每日早到,打扫办公室,整理好文件,给同事们打好开水。我至今仍保持着上班从不迟到、自觉整理环境卫生的习惯,整洁有序的环境使人心情愉悦。
  如今想来,师傅当年的要求,竟与古老的祭灶扫尘习俗异曲同工。灶前无尘,是对神明的敬畏;桌案整洁,是对自己、对他人、对工作的敬重。二者都无须旁人监督。灶神不会真的在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师傅也不会每日检查我是否擦桌扫地——但正因如此,那些独自完成的清扫,才成了真正的修行。可我们终将会懂得,那就是我们祖先所说的“慎独”:神不必在头顶,事自在人心。
  传统并非中国独有,世界各地亦有相通的文明印记。古罗马的家庭守护神拉瑞斯,受人供奉,家主每月初一必在神龛前献祭;犹太教的赎罪日,反省己身、忏悔过错,与灶神“述职”精神相通;日本每年十二月十三日有岁末大扫除的传统,形式与中国祭灶扫尘颇为相似,只是缺了灶神这样的神祇,或许是中国灶神文化的一种形似而神异的演化吧。这些不同国家的传统,虽形式各异,却都是人类对道德自律的追求和体现,是人性走向文明的根基。
  灶神可以不再被供奉,清扫也不必由全家人来完成,但那份无人监督时的自律,那份为他人着想的自觉,那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却是传统留给我们的、比神话更恒久的遗产。传统漫谈,谈的终究不是过去,而是我们如何带着过去的馈赠,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