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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1日
《耶路撒冷》(连载26)
○ 徐则臣
  等她弄明白了什么是一世、二世、三世后,她说:“要那么多世干什么,我只养易培卿一世。 ”
  猫用自己的名字,易培卿刚开始很不高兴,再通人性它也是个畜生。那时候易长安已经出生了。“我嫁给你,给你生了儿子,叫一下你的名字还委屈了?”他老婆说,“你不是说我男人多吗?你要不乐意,我给它取个别的男人的名字好了。”易培卿翻两个白眼,心想那就这样吧,这个疯女人能给所有的猫都取同一个名字,她就能给每一只猫都取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么多男人一亮相,藏都藏不住,还是用我一个人的名字让人心里踏实。此后,每一只猫都理所当然地叫易培卿,不管公猫母猫。起初,易培卿不适应,老婆叫猫的时候他也应声,后来发现,老婆叫猫时说的是“易培卿”,叫自己时是“培卿”,就高兴起来,毕竟老婆对自己比对猫亲热。他也就把自己和易培卿们区分开了。
  “阿姨好,”初平阳说,“易伯伯呢? ”
  “在老屋里当钉子户呢。”易长安母亲抖着手里的稿纸,难为情地说,“对了,老东西还想当作家,跟咱们平阳抢饭碗了。你看这稿纸,非得这种八开纸、淡蓝格子的,换种纸他就跟得了便秘似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说很多大作家都是这样,平阳你也是这样的吗? ”
  初平阳说:“我是瞎写,平整点的纸都行。 ”
  初医生老婆说:“我们家平阳不用纸,用电脑,直接在键盘上敲,咔嚓咔嚓的。 ”
  “拿什么敲?锤子?”易长安他妈说,“长安也要给老东西买个电脑,老东西说,那得用多少小锤子才能把所有键都敲到?长安说,那不买了,喜欢你就写吧,写不好起码也能练练字,废纸也能卖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练字,想想我都要笑。 ”
  推开老屋的院门,果然看见易培卿坐在堂屋的写字台前,姿势像小学生一样端正。他戴上老花镜伸着脖子往外看,抽两下鼻子,说:“一准是平阳来了,我闻到牛栏山二锅头的味儿了! ”
  “你就吹!”易长安他妈说,“人家酒瓶盖子封得严严实实的,风都钻不进去。 ”
  “风哪有我鼻子好使,”易培卿站起来,把桌上的一大堆稿纸小心整理好,搬凳子让平阳娘儿俩在院子里坐。“屋里潮气大,霉味儿重。 ”
  这个院子半荒废,只有堂屋里有点人气,易培卿住着,兼做书房。其他房间更潮,没人进,霉斑和苔藓慢慢地往墙上爬,门一打开霉湿味儿简直成了半流质,让人窒息。“今晚把易培卿留在这儿,”易培卿说,“老鼠太多,半夜里成群结队往我蚊帐顶上爬,一趟一趟跑。 ”
  “吃了你才好!”易长安他妈说,“让你逞强,爱待着你就待着。猫我得带走。 ”
  “跟你说不清楚。我不是非得要出这个风头,”易培卿说,“我是在维护一种尊严。平阳,尊严你懂的。为什么我就得搬?凭什么你盖个什么狗屁纪念馆我就得让路?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在我的屋子里住到死,平阳你说是不是? ”
  初平阳说:“是。 ”
  一墙之隔,翠宝宝纪念馆的脚手架正在拆卸,人影在半空中晃动。有工人对着这边的院子吹口哨打招呼。都混熟了,他们都知道这院子里住着个倔老头,死活不愿把地方腾出来给纪念馆建二期工程,还不时拿把斧头对他们跳脚,别碰着我的砖头和瓦,否则小心你们的脑袋。他们等着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他一松口,他们就会拎着大铁锤爬上屋顶,三下五除二,把这个祖传的小院夷为平地。
  “你看平阳都支持我!”易培卿说,“我就不信了,权力就那么好使?钱就那么好使?他们让我搬,三天两头来威胁,还说可以给我三十万。三十万算个屁啊?给我五十万、一百万我也不稀罕!有本事你把我拎去坐牢! ”
  易长安他妈撇着嘴说:“妹子你听听,还三十万算个屁啊。有本事你放几个三十万的屁给我看看啊?放个三块钱的也行。跟你过了三十四年,把掉进粪坑里的一分两分的钢镚都算上,加起来你也没挣过三十万! ”
  “ 别跟我说什么钱!这是尊严问题。平阳,跟老娘儿们说不了正经事,咱爷儿俩谈谈,谈这个尊严的问题。”他回身从房间里拿来四只玻璃杯,两只给女人们倒茶喝,两杯用来盛二锅头。初平阳不喝酒,要了茶,他就一个人喝白酒,过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几粒生花生米扔进嘴里。
  初平阳一点都不想跟易培卿谈什么尊严的问题,他倒愿意走走神,回想一下小时候给易培卿打酒的那些事。他和易长安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进易家跟进自己家一样随便。快到饭点儿,花街上空飘满炊烟,易培卿从田地里回来,对着压水井冲洗脚上的泥,撅着屁股对长安和平阳说,你们两个,到老歪家给我打半斤酒来!如果碰巧只看见平阳,他就让平阳去。初平阳就攥着长安他妈给的五毛钱,抱着洗干净的葡萄糖玻璃瓶去老歪杂货铺。老歪的酒端子一下二两,两下半正好半斤粮食烧酒。初平阳会打满半斤回来。如果长安也去,只会打回来四两,剩下一毛钱买二十粒彩色的糖豆。一分钱两粒,吃起来比后来的巧克力要香甜。长安从小就讨厌他爸,因为他爸老是打他妈;他更讨厌易培卿喝酒,因为喝了酒下手更狠。易培卿总是骂老婆是“千人骑、万人睡的烂女人”。
  在花街,即使是初平阳、易长安这样六七岁的孩子都懂什么是“ 千人骑、万人睡”,懂什么叫“烂女人”。从明朝后期建了石码头开始,这条街就成了烟花集聚之地。因为在运河边上,码头是驿站,出出进进的人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