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句话点了炸药,她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我真不知道她是顽固的“丁克主义者”,好说歹说都不要孩子。她说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带到这个浑蛋的世界上,是一桩罪恶;我也认为这世界的确相当浑蛋,把孩子召唤来的确也是坑了他(她),但我还是想要个孩子。我们像地铁兄夫妇一样戗着,就在我准备放弃要孩子的念头时,她做出了决定:只身飞过太平洋。理由是:与其勉强,不如放弃,要不一辈子疙疙瘩瘩谁也过不好,还耽误事。现在她在地球的那一边,科罗拉多,很好听的地名,我擦亮一万根火柴,也看不见她。现在她会做牛排、披萨和超过十八种西点,英文说得比我的汉语还好。
你看见了,地铁兄,我们俩半斤八两。关于爱情,我知道的就是这个题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觉得爱情应该是这么回事,多好听的汉语啊。希望以后咱俩能搞清楚,一半的海水有多深、多广、多冷,一半的火焰又有多高、多大、多热;现在,先让我们为她们祝福吧:无论如何,都要万事如意!
易长安
脚手架在降低,脚手架上的人在减少,一根根铁管子和木板在往下传运。从花街往里拐进一点,就能看见翠宝宝纪念馆露出越来越多的尊容。一座传统的南方古典小楼,三间屋的位置,因为在两边的建筑之间实在没有更多的地方让它扩张。左边是老教堂,倾斜、古旧,屋顶和墙缝里长满荒草,但它还在,站着一动不动,你就没法强占它的地盘。右边是易长安家的老屋,一个平房小院,翠宝宝纪念馆的南山墙紧紧地贴住易家的北山墙,其间的空隙仅有一斧头的距离。这个距离也是长安的父亲易培卿攥着斧头赢下来的,他对沿河风光带管委会的领导和建筑工人说,好,你们建,但谁也不能碰我的墙,谁要碰着了,我这把斧头跟他没完。纪念馆青砖、灰瓦、白墙,墙基和台阶用的是电机切出来的长条石,一楼用两根漆成黑色的粗楠木做支柱,撑出一个宽阔的走廊。二楼有阳台,如果真有翠宝宝这个人,那时候阳台肯定不叫阳台,所以用的是雕花镂空的木头做了两边的窗户,中间留了一段美人靠。想象中的古装美女往栏杆前一靠,翠宝宝真就有点意思了。屋顶上雕着龙凤呈祥,檐角饰有吉祥的小兽,下雨的时候初平阳没看见,雨水从瓦楞上流下来,再从蹲在四个檐角的麒麟的嘴里吐出来,先往上吐,接着一个抛物线垂下来。
“折腾呗,”初医生老婆说,“拿咱们老百姓的钱不当钱用。”
初平阳和母亲拎着礼品去看易长安的父母,经过翠宝宝纪念馆停下来。主体工程已经结束,脚手架拆除后,安置好翠宝宝的香榻、梳妆台以及搜集和杜撰出来的纪念文字和物品,就可以开放供游客参观了。当然还需要有厨房、卫生间、后花园和一个长满虬槐、丁香、海棠、美人蕉与芍药的精致小院子,但这些现在还没法进入日程,因为地方不够。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要做的是尽快把卧室和展厅布置好,过两天“运河旅游文化节”开幕,这个旅游点必须开放。因为没有院子,“翠宝宝纪念馆”的匾额只能挂在门廊上,黑底烫金的行书,一个风雅的市领导题字,“念”字写得松松垮垮,让人觉得该领导对翠宝宝心存不敬。初平阳认为这字很不怎么样,与父亲写的差距相当于从北京到花街。
他们拎着一桶牛栏山二锅头和两只全聚德烤鸭。易培卿好酒,喝了一辈子酒,最后发现最好喝的不是茅台、剑南春和五粮液,而是牛栏山二锅头。易长安第一次从北京回来,带了两小瓶,在到南京的火车上喝,喝剩下的带回家,老爷子闷第一口就喜欢上了。从那以后,他就有事没事在儿子面前提,电话里也说。他知道儿子不喜欢他,也知道儿子更不喜欢他喝酒,但他还是说,过嘴瘾也得过。易长安后来想,一把年纪了,就这点爱好,随他去吧,从北京回来或者别人回来,都会捎上几斤给他爸。初平阳也明白长安的心思,每次回家就顺手捎两斤过来。他们和易培卿约好了三点在老屋见。
“听说还要给翠宝宝立个雕像,”初医生老婆说,“不知道她能长成什么样。”
这显然不难,反正也没这个人,所以一定会往最完美的标准里长;雕出来什么样翠宝宝就长什么样。为了这个雕像,有关方面还召集了专家商议,就翠宝宝的身高、脸型、三围和脚的尺码问题展开了充分的讨论。综合各家意见之后,根据黄金分割律,经过电脑计算,然后上报市领导得到首肯,最终确定了翠宝宝的长相。眼下,据说印刷厂正在加班加点印制翠宝宝的标准照,以备“运河旅游文化节”之用;当然,也用来向全市的老百姓乃至全国推广。管委会的领导十分确信,翠宝宝必将是古往今来全世界最漂亮的妓女,没有之一。“让男人们看见她的雕像就开始晕”,这是管委会的一把手说的。
易长安的母亲从花街上跑过来,一路叫着“易培卿”。初平阳和母亲回头,看见她拿着一本稿纸在追一只花猫。她说:“易培卿你站住!该死的,你就不能跑慢点?”她瘦了,比三年前初平阳看见她时至少掉了五斤,现在头发花白,慢跑起来胳膊有节奏地往两边甩。她见到初平阳母子,说:“平阳回来啦!变白了,你得多吃点,男人有点肚子才好看。平阳他妈,帮我拦一下易培卿;这小东西,你就不能撒手!”
易长安的母亲养猫,从初平阳记事起就没见过他们家没猫的时候。如果哪一天四条街只剩下一只猫,那肯定是易长安的母亲在养着。三十多年了,她前前后后养过二十一只猫,每只猫的名字都叫易培卿。名字从不会弄混掉,她一次只养一只,绝不多养,大猫产了崽,她会把小猫养大后分别送给亲朋好友,初平阳家原来养的猫就是她送的。所以二十一只猫可以叫一个名字。初平阳念中学时学了历史,知道查理一世、查理二世,就跟长安他妈说:“阿姨,你们家的猫应该叫易培卿一世、易培卿二世、易培卿三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