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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9日
永寿的槐花
○ 祁云枝
  洋槐,是故乡永寿人家的标配,是善于用花香讲故事的草木。
  记忆里,老家的后院里,有一棵洋槐,也有一棵国槐,是母亲当年随手栽植的。繁枝茂叶间,常年栖着啾啾喳喳的麻雀和喜鹊。
  冬日,洋槐与国槐一样,叶子落尽,黑皴皴的杵在院子,枝杈布在清冷天空里,无声无息。看不出悲喜,辨不出是谁,甚至,都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冬眠还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谷雨时分,洋槐花率先从枝干里挤了出来,灿若繁星的光芒,汇聚成葡萄串的形状,开始在枝头闪烁,恍若烟花,从粗粝的大地深处猛然炸裂。这个时候,洋槐的叶子尚在赶往春天的路上。
  是洋槐还是国槐,一目了然。
  麦子拔节,鸟雀啾啁。空气里一夜间弥漫起甜香,丝丝缕缕,院子香起来了,村子香起来了。这是乡村最抒情的乐章,也是最让人惦念的味道。
  星光愈发白亮,那白,在一天内就鼓胀起来,眼见着毕毕剥剥地爆了皮,花香也越来越浓。不几日,星星变成了云朵栖在树梢。时光开始走得急促,一阵风过,满地落花如雪。
  要吃花,需赶在花骨朵变云朵前采摘。没爆皮的花苞才好吃,最适合做麦饭。若花瓣全然张开,香气就散失了大半。
  我和妹妹结伴去摘花,矮处直接捋进篮子里,高处的,一人用钩子钩住梢头,另一人专门捋,有槐刺左抵右挡,却也枉然。因了这刺,洋槐学名刺槐,也是后来学了植物知识才知道的。再高处,就得用上绑镰刀的竹竿了。
  常常,我一边摘槐花,一边把水灵灵的花苞送入嘴里。像李白对着明月饮酒,喜不自知,把盏忘了歇。凝脂般的花朵,在牙齿的开合间化为香甜的汁水。
  槐花麦饭是所有麦饭里最好吃的。对乡人来说,若是没能吃上一碗槐花麦饭,这个春天算白过了。花骨朵洗净后加盐加面粉,拌匀入蒸锅。大约十分钟的光景,揭盖,放入碗里,撒上辣椒面、蒜粒等佐料,热油刺啦一声泼上去,哎呀,单是想想,已口舌生津。这是种让人兴奋的声音和气味,它们会合力冲开毛孔,慰藉肌肤上张开的所有嘴巴。
  槐花亦可煎,入面粉鸡蛋,充分搅拌均匀,放入油锅,煎至金黄,口味香酥、绵长。还可包饺子、做花卷、煮槐花汤……
  自然,泼油、加鸡蛋,都是后来的做法。母亲当年做的麦饭里,只加盐醋辣子,简简单单,却也掩不住槐花在口腔和胃肠里荡起的清鲜。
  那些年,母亲从未忘记在春季里晒槐花。过一遍热水,放到太阳下晒,干透后装入布袋,就成为干菜。想吃的时候抓一把,在水里泡发、洗净,就又能蒸麦饭、煎鸡蛋、包包子饺子了。熟稔的味道,任何时候都可以流转在餐桌上、弥散在空气里,用清香唤醒味蕾。
  秋冬季,抓一把干花放在鼻子下,闭了眼,感觉又一次来到了春天。
  当餐桌上飘起槐香的时候,母亲总说起自己当年赶赴页梁植树造林的故事。页梁,是位于陕西省永寿县北部的一座山梁,这座山是泾渭二河的分水岭,我的父母连同老一辈家乡人一直称之为页梁。
  如今的页梁,早已被密匝匝的洋槐树包裹,人们叫它槐花山,是关中地区夏日里有名的纳凉度假区。槐花绽放的时候,从高空看,身穿绿叶白花的山脉,安宁得像一种语言,素洁、温润。涌动的绿叶和白花,曾经是当地人救命的食粮,现在,依然是诸多生命的补品。
  在母亲反反复复的絮叨里,我大概还原了当年的场景。因槐花可以充饥,永寿县政府在为光秃秃的页梁挑选外衣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刺槐。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每年春秋两季,数不清的男女老少,携带着数不清的刺槐,在页梁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植树现场红旗招展,场面浩大。
  那时,母亲在县缝纫厂上班,有五六个春秋,她随厂里的工友一起去页梁参加义务植树。那是一段激情澎湃的岁月,全县农工商学界一同参与造林,页梁上人山人海。大家一起挖坑栽树,一起吃大锅饭,一起住帐篷,一起欢笑,一起流汗。槐花山,就是由这样的一群人、这样许久的时光和无数长满故事的刺槐,一起堆积出来的。
  知道母亲曾去页梁种树后,每到槐花山,我都有种回到母亲身边的感觉。我会久久凝视并抚摸山里的槐树,这棵,那棵,究竟哪一棵是母亲种的?母亲过世后,我曾对着槐花山上的刺槐询问:我母亲当年的身影你们记得吗?那些和母亲一同栽树的人如今去了哪里?那些飘荡在山梁上的歌声可曾记得?那一把把锃亮的 头铁锨现在谁的家里?……
  槐树不语,像一个符号,让流动的时间呈现出固态容颜。就像有时,我走在村子里,远远看见一个银白短发的老人踽踽独行时,心里就会一震,眼里蓄满泪水,我在一些老人的身姿和衣着上,总是能看到我的母亲。
  吃槐花麦饭时,那些与槐花相互缠绕的老屋、大树、母亲也一并归来,仿佛我还是个儿童,仿佛母亲也还年轻。仿佛,所有的日子,都齐聚在槐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