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宝鸡蟠龙塬,放眼望去,一望无垠的麦田褪去绿装,遍地金黄。微风拂过,麦浪起伏,裹挟着成熟的麦香,从车窗挤进来,沁人心脾。从《诗经》“黍稷方华”的吟唱,到今天麦浪翻滚的图景,农耕的血脉始终在这片塬上流淌。
眼前的盛景,将我的思绪带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段沾满泥土、热气腾腾的夏收时光。
记忆里的夏天,塬上小路坑洼泥泞,夏收全凭人力,慢得踏实,也忙得热烈。天刚亮,父亲便蘸着清水磨镰,沙沙声里藏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生存哲学;母亲已备好早饭,温热的苞谷稀饭配着柴火馍,一碟腌萝卜丝撒上辣椒,传递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生活智慧。父亲提着茉莉花茶罐走向麦田,背影岁岁守护着几亩良田。
母亲吆喝着“光场走”,邻里结伴推碌碡碾轧场面,一人撒草木灰,直到土场平整——晨光里的身影,是守望相助的农耕伦理最鲜活的注脚。大人们拉着架子车奔赴田间时,父亲已弯腰割麦,左手揽麦秆,右手执镰斜割,“唰唰”声响中,麦穗成束倒下,腰间一绕便捆成紧实麦捆。我们跟着运回晾晒场立起风干,全村抓阄排队用打麦机,你帮我割麦,我帮你拉粮,淳朴乡情在夏日里愈发浓厚。
艰苦农忙藏着纯粹快乐:烈日下卖冰棍的吆喝声传来,草帽装满冰棍分给众人,嗦一口便是清凉;田间摘下的西红柿、黄瓜擦去尘土就入口,清甜解暑。简单吃食与齐心协力的氛围,让那时的快乐格外热烈。
时光辗转,岁月更迭,旧时手工夏收已成过往。如今塬上麦田旧貌换新颜:坑洼泥巴路变成平坦水泥路,昔日全村忙碌一个多月的夏收,如今几台收割机轰隆作业,三两天便完成收割、脱粒、装袋。农人只需端着茶杯站在地头,轻松静待丰收归仓。
收割机取代了镰刀,但颗粒归仓的敬畏之心未变;水泥路覆盖了泥巴路,但对土地的依赖与感恩未变。从父亲弯腰割麦的背影,到如今农人凝望机器作业的眼神,那份对丰收的期盼、对自然的顺应,正是农耕文化最鲜活的传承。夏收已成为文化记忆的载体,让年轻人看见祖辈的辛劳,让城市人触摸土地的温度,让“勤劳、互助、感恩”的农耕精神在新时代找到落脚点。
站在金黄的塬上,麦香依旧,岁月已然变迁。机械化替代了人力,便捷取代了忙碌,时代进步让农耕生活愈发轻松,可我心底,总怀念那段笨拙又温暖的旧时光。岁岁麦黄,年年归仓,变的是收割的方式,不变的是庄稼人对土地的赤诚与对丰收的期许。归仓的不仅是麦子,还是一代代人对土地的承诺、对传统的坚守。麦浪中的回望,让土地记忆与传承故事,随麦芒扎进塬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