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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3日
荒寒见道,寂里藏真 ——论赵望云的笔墨境界与长安双璧之境分野
○ 白新春
  近期,“望山河——赵望云诞辰120周年纪念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在美术界引发强烈反响。又忆及十余年前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办的赵望云先生个展,前后对照观览,心下感慨愈沉。世人多以长安画派奠基者、乡土写生开路人定其声名,盛赞其早年奔走西北、直面民生的写生,我却始终偏爱,也唯有真心折服于他晚年的尺幅小景。那些简淡荒疏、无华无艳的笔墨,才是他一生修为的最终归处,是中国画道至为难得的、由技入心、由心入道的真境界。
  同处长安画坛之巅,赵望云与石鲁向来被认为双峰并峙、双璧同辉。二人共开一代风气,共守西北山河的雄浑底色,却在生命底色、艺术取向、精神境界上,走着两条截然相异的路,终至境分高下、云泥立判。石鲁是天纵奇才,笔墨雄奇,气象万丈,一生以笔为剑、以画为歌,胸中藏万丈豪情,笔下有千钧力道,其作撼人心魄、风骨凛然,无愧为一代雄才。可纵有才情盖世、技法通神,他终其一生,都在物象与气象里用力,在意气与风骨中驰骋,所有的磅礴与苍凉,皆为向外的抒怀、向内的较劲,未曾真正放下执念、褪去烟火,未曾抵达中国画终极追求的虚静冲淡的道家之境。他的画,是人间的烈火与狂歌,动人心魄,却始终有涯。
  赵望云则全然不同。
  他早年以写生成名,踏遍西北荒丘,直面民间疾苦,以画笔记录人世烟火、乡土苍生,凭一腔赤诚开时代新风,为自己挣下画坛声名,也为长安画派埋下根基。可那些为他带来声名与际遇的劳苦写生、下乡纪实,我始终不甚喜爱。画中虽有真情,却仍有刻意为之的痕迹,有时代语境下的表达诉求,有创作者试图与世界对话的用力感,笔墨虽朴,心境未静,终究困于“为生活写照”的表层,未能跳出物象,抵达更悠远的精神天地。唯独20世纪70年代所作乡村风物,褪去了刻意与张扬,只留平实温厚,一村一舍、一田一木、一溪一路,皆有烟火气却无世俗气,有生活味却无浮躁态,分寸恰好,滋味最真,已是他心境归淡的先兆。
  而真正令我一见震动、久久难平的,是他晚年那些不著一字、仅钤印信的小画。不过尺幅之间,几丛枯草、一截荒径、数株枯木、半座隐于松林的古寺,寥寥数笔,墨色清淡,无浓艳敷色,无奇险构图,无磅礴气势,甚至无一字题识,只有一方红印静静落于纸角。可就是这样简约至极、静默无言的画面,却生出一股天荒地老、亘古悠悠的寂寞感,清寒、疏淡、空寂、悠远,直抵人心深处。这份荒寒,绝非刻意模仿倪云林的清冷格调,更不是文人故作姿态的隐逸造作,而是他半生风雨、半生磋磨、半生沉浮之后,自然而然流露的生命本相。
  世间多有画者,落墨之后必附题款,以文补画,以言明志,渐成不可破的窠臼,仿佛无款之画便为未竟之作。当年黄胄为先生数幅小景补题,笔墨虽诚,却硬生生破了画面本有的虚寂之气,将满纸荒寒的天地之境,拉回了人间笔墨的应酬俗套,画意反被题识所累,境界顿减。我曾以电脑删去后人添补的题款,只留原画与一方印章,刹那间便觉画面气韵归位,天地空阔、心迹澄明,那份不着一字的高旷与孤静,方才全然显露。
  赵望云晚年的不言,是真境界。他一生历经世事翻覆,早年奔走江湖,中年遭逢劫难,身心俱受摧折,晚年归于沉寂,看淡了声名,放下了执念,平息了意气,也疏离了尘嚣。世间的热闹与纷争、画坛的标榜与非议、人前的体面与尊崇,于他而言皆成浮云。他不再试图用画笔证明什么、表达什么、言说什么,只是以笔墨观照内心,以荒景安放余生。笔下的枯树寒林,是他阅尽世态后的沉静;伸向远方的野径,是他此生漂泊无依的归途;隐没的古寺,是他尘心散尽后的精神归处。满纸皆是寂寞,却不是悲苦,不是颓唐,是历经万境之后的通透与安然,是繁华落尽、铅华洗尽后的澄明与虚和。
  这便是中国画的至高境界。
  中国画的终极归宿,从来不是比笔墨之奇、比气象之大、比才情之盛,而是抛开具象的束缚,褪去刻意的经营,放下外放的意气,归于道家的虚无与冲淡,归于物我两忘的澄怀观道。石鲁一生都在“做”气象、“写”风骨、“抒”情志,所有的高绝都在有形之象、有声之情里,始终有“我”,始终有执,故而动人,却未能超拔。而赵望云晚年,已然“忘”物象、“弃”浮华、“归”本心,笔墨不再为外物所役,不为言说所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画中有天地,却无喧嚣;有岁月,却无执念;有寂寞,也有慈悲。他的画,是无声的晚祷,是无言的归乡,是把一生的苦难与沧桑、赤诚与坚守,全都融进了疏淡的笔墨里,于荒寒中见大道,于寂寞中见真淳。
  世人多捧石鲁之雄,赞其天才横溢、风骨卓绝,甚至过度比肩前贤,未免失之偏颇。雄奇易造,平淡难臻;气象易写,心境难达。真正的画坛大宗,从不是以气势慑人,而是以境界服人;不是以才情夺目,而是以本心动人。赵望云晚年笔墨,看似平淡无奇、不著一字,实则已至化境,那份刻入骨髓、融于笔墨的天荒地老的寂寞,是独属于他的生命印记,也是近代画坛少有的、真正抵达道之境界的笔墨。
  画如其人,笔墨即心迹。石鲁是烈火,是狂歌,是人间最耀眼的风骨奇才;赵望云是远山,是寒林,是世间最沉静的苍茫孤魂。世人皆爱烈火万丈、笔墨张扬,而我独守这一片荒寒寂然、不言自明。唯有历经世事、读懂人心者,方能在这寥寥数笔、无一字言说的清淡里,读懂他一生的沉默与坚守,读懂中国画道最深处、寂里藏真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