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里那么到了这,水仙花儿开,水仙花儿开;年轻轻的那个女儿们,踩呀踩青来,小呀阿哥哥!”
这天下午,我在小区步道上撞见了姚师——他嘴里哼着歌,正骑一辆“凤凰”牌粗胎越野自行车闲逛。关中人称呼旁人,习惯在姓氏后加个“师”字,这是当地的尊称。姚师看见我,便停了车。今天他没戴平日里总戴的那顶大檐帽,骑的这辆自行车车胎格外粗,比过去旧式架子车的轮胎还要粗,只是轮圈更小些,想来是价位不低的款式。
“我今儿一路骑到昆明池了,到比亚迪那儿才掉头往回走,怕不是有三十多里路呢!”姚师骑到我跟前,停下车说。
“怕不止这个数吧!”我应着,一边递给他一支细支烟。我告诉他那地方我也去过,去国家版本馆就要走那条路,我去年去过圭峰山下刚落成的国家版本馆,建筑修得特别气派。“我没带烟,也没带火。”他说。我帮他把烟点上。
“过年转到我家来玩,我炒几个菜,咱们俩喝两杯!”顿了顿他又说,“我住8号楼,701室。”姚师是附近征地拆迁的安置户,在我们小区做保洁,要是没记错,到现在已经4个年头了。
大概一个月前,我在小区外河滨公园广场的入口处,看见姚师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呢子长大衣。他没戴帽子,人偏瘦,穿这件大衣格外挺括精神。我们是老熟人了,他家原本住在小区对面的芊域溪源社区,平时见面总免不了打个招呼。姚师是个热情爽快的人,老伴走得早,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他说自己不按老规矩来,不要求女婿跟他姓。女儿女婿都要上班,他闲不住,身子骨又硬朗,就来小区做保洁挣点零花钱,说自己花着自在,不想给孩子添负担。
那天早上,太阳明晃晃地升起来,天很蓝,风不算大却冻得厉害,走在路上耳朵都冻得发疼。我只好把黑色绒衣连着的风帽扣上,戴上立刻就暖和舒服多了。
姚师站在中心广场,袖着手看别人打太极。那儿每天都有跳健身舞的、压腿拉伸的、散步遛弯的。我猜那天姚师应该是轮休,才特意穿上这件新的黑呢大衣。
“姚师,还是个老帅哥啊!”我跟他打招呼。
“哪里哪里!你也挺精神嘛。”他一下子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说着连忙给我递了支细烟。
我记得他说过,当年他岳父相中他,就是因为他识文断字有点文化。他干保洁休息的时候,总爱拿刷子蘸着水在地上写字,他写的是行草,功底还挺不错。
我摆了摆手说:“我早上还没喝水,不抽了。你今天休假呀,姚师。”
“我退休了,不干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跟你同岁嘛,属虎的,今年都整 60了。”说着,他竖起左手掌,弯起了大拇指。他不在小区干活,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我们俩平时见面,大多是我递给他细支烟。他掏出粗烟回敬我的时候,我一般都说抽不惯不接,就是为了给他省一支。
“说的是,你也该好好享享福了!”
我见他身上的呢子大衣是崭新的,皮鞋也是新的,可大衣左胸前还别着保洁员的银色金属工牌。
“都不干了,还别着它干啥?取了吧。”我说。
那天和姚师告别后,我继续往太平河边走。我回头看的时候,他正往家走,我想,他大概是回家换胸牌了。后来,我问过接姚师班的新同事,对方神神秘秘地说,姚师说话有点古怪,后来被解雇了,但我完全没看出他有这类问题。那天见姚师的神情,就知道他早就适应了退休生活,他发出邀请的时候态度十分真诚。我暗自琢磨:我和他还不算太熟,面对他的邀约,我到底去还是不去呢?
过年的时候,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去了亲家家里,我和老伴留在西安,顺路逛了周边的咸阳、宝鸡、渭南,最终还是没去姚师家拜访。
不久前,我在小区外的公园,又碰见独自唱歌的姚师,他正唱着一首我不熟悉的情歌。我看见他添了新装备:崭新的小音响、两支话筒,还有一个夹手机的立杆。他笑着告诉我,这一整套是自己花 1200块买的,说着就把话筒递过来,邀我也唱一首。我不熟悉他刚才唱的那首歌,就清唱了几句秦腔《三滴血》的选段,试下来感觉这套音响的音质确实不错。好在那天,他也没提过年我爽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