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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2日
过龙亭
○ 李慧
  一到春天,人们就该往南走,那里有最先迎接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脑海里冒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从秦岭北麓沿着弯曲起伏的山路,奋力驱车驶向秦岭南麓。出行的目的地是洋县,是我一直向往的陕南之地。
  远远地,在高速上看到一处被金黄油菜花海环抱的村庄,白墙黑瓦掩在金黄与碧绿中,尤其是村旁的两座石桥,隐现在一片金黄碧绿之中,亮出油画般的惊艳。接着便看到了龙亭出口,干脆出高速,随心意去寻找这一处撞入眼帘的美妙所在。
  路边有蔡侯墓的指示路牌,得知这里是龙亭镇,便干脆去拜谒这位大发明家,替自己多年来读书的便利致谢。
  龙亭是东汉宦官蔡伦的封侯及长眠地。作为龙亭侯,蔡伦食邑三百户,位列九卿,但是他为世人所知,却是因为造纸。在蔡伦发明正式的纸张之前,那些纸絮、麻纸最多是书写纸张的前期替代品,作为正式书写的载体,还是要从蔡伦的发明这里算起。或者说,前人不断地尝试与铺垫,蔡伦被记上了发明这一功。
  作为当朝宦官,在东汉两任帝王那里,得到两位太后赏识,是蔡伦官途的高光时刻。铁匠出身的蔡伦,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是个妥妥的文艺宅男:下了朝回来,不喜聚会,不喜走动,倒是经常宅在家里潜心读书做学问,热衷各种发明。也正是这样的人,改变了当时读书人捧着笨重竹简阅读的命运,纸张从蔡伦始,便利了天下读书人。
  蔡伦祠和墓建筑在一处,前祠后墓。院内古柏森然,树身已然历经风雨时序,扭曲如虬。祠堂与偏殿,青砖已然变黑,暗角处有青苔上覆。拜殿正门上书对联:“旷古一人初造纸,寻常百姓可读书”,道尽天下读书人的感恩之情。汉桂、古柏森森,古木枝杈之间,只余檐角飞翘,透着静心修葺与管护的敬畏气息,让人不得高声走动。
  漫步其间,已是下午时分,天气不知何时已然转阴,风中有春雨初来的气息,透着隐隐的冷冽寒意。毕竟时值初春,也或许心绪使然。
  蔡伦这样一个极具知识分子气息的官员,注定了在时局错综复杂的东汉帝国,会有一个惨烈的结局。知识分子或许向来与政局有着天生的分庭之裂,那种内里的仁义礼智与外部的政权规则,本就是一对难以交融的矛盾,放下矛,势必要拿起盾。可惯常以内修身外治国为终极理想的知识分子,难以跨越的往往是这修齐治平路上的种种外部局势搅扰,一边是自我修为的要求,一边是家国天下的政治理想,一如逐日的夸父,为了心中的那片桃林,最终渴毙半途。蔡伦也是如此,最终在政权更迭与时局纷争中,被逼服毒终了生命,着实让人叹惋。
  立在蔡伦塑像前,望着他身后方形的安葬墓,那方方正正的汉墓规制,或许也以形制暗喻着他内心的方正,也或许那和缓的墓顶,喻示他少了一些圆融。
  久久站立,在心里默默鞠躬三下以示敬意,默谢他为当时及后世读书人所带来的历史性改变。抬头,注视雕塑眼眸位置,心中不禁悲凉。此时,春风寒凉拂过,周身寒意丛生。以泪眼模糊感知这不合时宜的书生意气,哀叹世间从近乎两千年前就多了一丝遗憾,这遗憾借着风力,给这和暖的春天背景,带来莫名的沉重压抑。
  太史公若晚离世 208 年,那如椽巨笔之下,应该有龙亭侯浓重的一笔吧?
  从蔡侯墓出来,情绪久久难以平复。缓缓驶上大路,慢慢走着,看沿途乡人荷锄而归,看沿街铺面孩童嬉闹,这世间种种热闹形态,让来时的欢喜跳跃沉沉落在心底,不复欢欣。
  初春的龙亭镇,处处是油菜花海与麦田交织的春日美景。找一处油菜花田,支上茶桌,泡一壶茶。此时,四野静寂,夜色漫漶上来,西边天空高高地挂出一颗长庚星。茶温正好。我举起茶杯,转向东边的方向,以一杯茶隔空致敬龙亭侯。油绿的麦田隐入暗夜,油菜花依旧闪着夺目的金黄,不被漫漶的夜色消融。就像隐入历史深处的一些人,即便历史的天空暗如黑夜,也依然光芒璀璨,透过茫茫时空,执守那一方亮色,在苍穹中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那束光,照亮了人类前行的步伐,也带着人类朝着更加文明的光芒靠近。即便那束光并不知情后世的评价,但它依旧在那里,不明不灭。